公交车到站时,江野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祁执上了车。白色的校服在拥挤的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朵漂浮在水面上的云。他没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拐过街角,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放下攥紧的拳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又跑去球场打球了。
江野低头打字,指尖还有点抖:“不是。在图书馆,晚点回。”
他其实还站在公交站的站牌下,手里攥着刚才买的、和祁执同款的香草味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甜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裤子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心里反复回放着祁执刚才的笑,甜得发腻,像含了一颗糖。那半句没说出口的“我好像喜欢你”,被风一吹,散在了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把江野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祁执刚才的影子,好像重叠在了一起。他站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响了三遍,校园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才慢吞吞地往教室走。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第一页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祁执。字迹被反复描摹了好几遍,墨色深得发蓝,像刻上去的一样。
其实他认识他的时间,还要更早一些。早到高一的开学典礼,早到他还没注意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野有时候会觉得,那个男生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后来才猛然想起,原来他们早就见过,在那个蝉鸣聒噪的九月,在那个阳光刺眼的开学典礼上。
那天他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有点磨边,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发言稿,紧张得手心冒汗。可他却全程脱稿,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到“数学是宇宙的语言”时,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子劈开了江野混沌的少年心事。那一刻,周围的所以嘈杂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像一道光,照亮了江野的整个世界。
后来他总在找他的身影。早自习时,他会偷偷看向祁执靠窗的位置,看他咬着笔杆算题,看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会假装和同学打球,目光却总是飘向看台上的祁执,看他抱着竞赛书坐在那里,连风掀起他的书页,都觉得是慢镜头;放学时,他会故意绕远路,就为了和他在同一个路口等红灯,看他背着比别人大一号的书包,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是别人眼里的“温柔疯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笑起来眉眼弯弯,脾气好得不像话。可他会在有人故意撞掉祁执的书时,笑着走过去,把那人堵在厕所隔间里,直到对方哭着把书捡回来,鞠躬道歉;他会在祁执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时,算准时间,拿着水杯“恰好”路过,假装喝水,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里面的动静;他会把祁执用过的草稿纸偷偷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夹在笔记本里,像收藏着什么稀世珍宝,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工整的公式,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可祁执不知道。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复杂的公式,只有一场又一场的竞赛,还有放学后等他一起回家的雾恩。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讨论着习题,背影和谐得像一幅画。江野就像走廊里的那棵香樟树,站在了很久很久,枝繁叶茂,却从未被他放进眼里,从未被他注意过。
可他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他会在江野偷偷看他时,忽然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吓得江野赶紧低下头;他会在江野故意走在他身后时,脚步放慢一点,又很快恢复正常。可他没说破,也没疏远,就那样,不远不近地,保持着距离。
江野也没走。他还在原地,还在偷偷地跟着,偷偷地看着,偷偷地做着那些笨拙的小事。
“祁执。”江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点微涩的味道,像没成熟的青梅。他知道这个人,像一颗遥远的星,永远沿着自己的轨道运行,清冷,耀眼,遥不可及。而他只是地面上的一个观测者,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但观测者也有自己的固执。他开始在祁执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上,放一颗巧克力,是祁执喜欢的黑巧,苦的;他开始在祁执的自行车筐里,塞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签,字迹工整,和祁执的字很像;他开始在下雨天,把伞悄悄放在祁执的教室门口,伞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这些事做得隐秘又笨拙,像一只怕被发现的小兽,既期待对方能察觉,又怕对方真的察觉,怕被看穿那点小心思,怕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失去。
可祁执始终没反应。巧克力被保洁阿姨当成垃圾收走,扔进了垃圾桶;便签被夹在废试卷里,一起被扔进了回收箱;伞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学校的失物招领处,孤零零地挂在墙上。江野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眼眶有点发酸,却又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总这样安慰自己,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来,慢慢来。
十二月的某天下了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飘了一整天,把整个城市都裹成了白色。祁执晚自习后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路灯的昏黄光线落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他低头时,发现车座上盖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正好盖住了落满雪的车座。他皱了皱眉,把外套拿下来,指尖碰到布料时,还带着点残留的温度。他转身想还给失主,校门口却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街角的黑暗处,很快被新落下的雪盖住了。
那天晚上,江野在街角的路灯下站了很久。他躲在树后,看着祁执把外套搭在车把上,看着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像一幅渐渐模糊的水墨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从树后走出来,呵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很快消散。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雪,冰凉的,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
他知道祁执要出国了。消息是他昨天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时,无意间听到的。班主任说,北大已经给了保送名额,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的名额,祁执却拒绝了,他选择了加拿大的一所大学,下个月就要走了。
原来连轨道,都是会变的。江野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的,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鼻尖也有点酸。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翻到相册里那张偷拍下的照片。照片里,祁执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梢泛着浅金色,他低头看着书,侧脸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都开始发烫,然后点开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航线改变,追踪继续。”
雪还在下,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融化成一滴水,像一滴没说出口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