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餐桌上的寂静有了重量。
一桌精心准备的菜,早在时间的推迟下渐渐冷却,中间的热红酒锅子早已不再咕嘟,只在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膜。
江浸月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个严肃会议,他面前的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高脚杯渐渐升温的杯脚。
几乎是每隔三十秒左右,他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向玄关,飘向那扇毫无动静的入户门,然后再强迫自己挪回餐桌盯着某一道菜上渐渐凝住的油花。
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安静的氛围放大了无数倍,清晰的咔哒声,敲在在场三个人的沉默上。
“咳。”陆择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香草烤鸡,鸡皮失去了酥脆感,有些蔫蔫的。
“说不定……姜医生是临时有工作?医生嘛,你们懂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但尾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些干瘪。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他面前的手机屏幕暗着,已经被他拿起,放下无数次,指尖悬始终在与姜时愿的聊天界面,上面那句,快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短短的一句话,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出去,他怕频繁的信息是一种催促,更怕……得不到那人的回应。
刘确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上,像个乖巧上课的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半晌,他才小心翼翼,蚊子哼哼般地提议:“江哥……要不,我去热热菜?有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用。”江浸月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他立刻又清了清嗓子:“再等等。”
他固执地认为,菜一热,就好像承认了某种等待的失败,打破了那个她随时会敲门进来,一切刚刚好的幻想。
时间又悄悄走了十分钟。
陆择卿终于放下了叉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落在江浸月始终紧绷的侧脸上,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放平:“江浸月。”
他没动。
“江浸月!”陆择卿又唤了一声,带着点不容回避的意味:“你还记你俩是邻居,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浸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陆择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步路的距离,如果只是耽搁,或者改变主意,哪怕发个信息说一声不来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江浸月的下颌线骤然收紧,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让此刻的沉默变得如此难熬,无数个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之前的靠近,反而让她感到压力,所以选择了彻底回避?
“也许……” 刘确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声音却更虚了:“也许姜医生只是……睡着了?”
这个天真的猜测让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希望她好好休息,但今晚……若真是这种毫无征兆的睡着,在已知自己通过细微观察,发现对方身体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石膏腿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也浑然不觉。
“你们先吃。”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他不再看那一桌精心准备却已失去灵魂的菜,拄着拐,一步比一步快,却也一步比一步不稳的朝着那扇通往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很长距离的门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急切。
陆择卿和刘确对视一眼,都没有动桌上的食物,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拐杖叩地声,以及窗外遥远而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响起,属于别人跨年的欢呼。
江浸月的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兜里手机震颤一下,来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在这个还算安静的环境内,清晰可听。
他慌忙的拿出手机,解锁点开软件,他看到备注姜医生?的头像出现了一个红点。
还未高兴,在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瞬间没了精气神。
姜医生?:「抱歉这么晚告诉你,我有点事可能参加不了,对不起。」
陆择卿和刘确也听到了那清晰的铃声,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起身走过去看看怎么个事,却看到江浸月整个人站在阴影了,只有手机微弱的亮光,照亮着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强打起精神,给对方回信:
「没事儿,姜医生要记得好好休息。」
姜时愿看着江浸月发来的信息,再次发送个谢谢之后,她便关上页面,把手机倒扣在一旁的小桌上,旁边是那个白瓷杯。
她坐在落地窗的摇椅上,轻微晃动,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屋里暖气很足,却怎么也暖不了姜时愿冷到颤抖的身体。
上午疼到昏迷,醒来时,屋子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了卧室的灯,找到手机,却发现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
外边绽放的烟花吸引力她的目光,也让她看到窗户上倒映着自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缓缓坐在地上,曲起腿蜷缩在一起,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耳边是外面绽放的烟花,屋里,又或者是姜时愿心里,是过分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多分钟,也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者仅仅只是几秒的时间,她抬起头,从抽屉中拿出那盒药,再次吃进去,药味的苦涩短暂的冲淡了那些莫名涌起的情感。
她找到手机给江浸月发了信息,之后重新关上卧室的灯,拿出一个毯子披在自己身上,泡了一杯所谓的暖胃茶,再次来到落地窗前的摇椅坐下。
望着窗外绽放艳丽的烟花,姜时愿忽然感觉到一股浓厚的委屈。
她忽然想起他送苹果时说的平平安安,想起他布置那个温暖角落时给她发的视频,忍不住分享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股叫委屈的情绪猛地顶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下,化作一片冰冷的铁锈味。
不能在这样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姜时愿,你有什么时间和资格去耽误另外一个人,那未来可期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