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雨前的低气压

十二月中的一天，天气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像是随时要下雨，却又迟迟不下。这种天气让人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憋着，找不到出口。

陆迟迟就是在这种天气里，接到了沈岸的电话。

当时她正在修改稿子，手机震动时，她瞥了一眼屏幕，看见“沈岸”两个字，手指顿了顿，还是接了起来。

“迟迟，没打扰你吧？”沈岸的声音温和有礼。

“有事吗？”陆迟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

“是这样，我正在写一个新故事，主角是个网文作家。”沈岸说，“有些细节想请教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陆迟迟皱眉：“你可以去网上查资料，或者问其他作者。”

“我问过了，但还是觉得不够。”沈岸顿了顿，“你的写作经历很特别，从默默无闻到忽然被关注，这个心路历程，我想写得真实一点。作为回报，我可以请你喝咖啡，顺便……聊聊你的新书。”

陆迟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有隐隐的雷声滚过。

“就一个小时。”沈岸说，“不会耽误你太久。而且……我听说你这本书的影视版权还在谈？我认识几个制片人，也许可以帮你引荐。”

这句话戳中了陆迟迟的软肋。《味觉记忆》确实有影视公司在接触，但进展缓慢。林薇说过，如果有圈内人引荐，会顺利很多。

她犹豫了。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怎么样？”沈岸说，“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拒绝了。”

电话挂断后，陆迟迟盯着手机看了很久。雷声又近了，风开始刮起来，吹得窗户微微震动。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暗沉的天色。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不要去，沈岸动机不纯；另一个说，只是谈工作，而且是关于写作的事，应该没关系。

最后，她给苏晓发了条消息：“沈岸约我聊写作的事，说可以帮我引荐影视资源，我要去吗？”

苏晓几乎秒回：“别去！！！”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什么聊写作，都是借口！”

陆迟迟回复：“他说就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够发生很多事了！”苏晓发了个抓狂的表情，“你忘了他当年怎么对你的？需要你的时候甜言蜜语，不需要了就把你扔一边。现在看你火了，又贴上来，这种人……”

陆迟迟知道苏晓说得对。但心里那点小小的、对机会的渴望，还是让她犹豫。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周燃：“要下雨了，你那边关好窗户。”

陆迟迟心里一暖：“嗯，知道了。你那边呢？”

“也阴天，但还没下。”周燃说，“今天训练取消了，教练说天气不好，让大家休息调整。”

“那你好好休息。”

“你也是。”周燃顿了顿，“今天打算做什么？”

陆迟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该告诉周燃吗？告诉他和沈岸见面的事？可是说了，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误会？

最后她打：“在家写稿。”

发送出去时，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她没撒谎，只是……没说完。

下午两点半，陆迟迟换了衣服。简单的米色毛衣，深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抹了点口红，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雨还没下，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很高了。她打车去了咖啡馆，路上，车窗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不是雨，是雾气凝结。

沈岸已经在了，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儒雅温和。桌上放着两杯咖啡，还有一本笔记本。

“来了。”沈岸起身，帮她拉开椅子，“我给你点了拿铁，记得你以前喜欢。”

“谢谢。”陆迟迟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不过我现在更常喝热可可。”

沈岸笑了：“是吗？那下次记得。”

没有下次。陆迟迟在心里说。

“那我们开始吧。”沈岸打开笔记本，“我想问的是，当你第一次收到大量读者反馈时，是什么感觉？尤其是那些负面的。”

这个问题很专业，确实是写作的人会关心的。陆迟迟放松了一些，开始认真回答。

他们聊了半个小时，关于写作的瓶颈，关于面对批评的心态，关于如何平衡自我表达和读者期待。沈岸问得很细，笔记也记得认真，看起来确实是来取材的。

聊到一半，雨终于下了。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就变成哗哗的雨声，敲在玻璃窗上，形成一道水帘。咖啡馆里开了灯，暖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的新书，我看了。”沈岸突然说，“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些关于食物的描写，很动人。”

“谢谢。”陆迟迟说。

“那个私厨的角色……”沈岸顿了顿，“真的有原型吗？”

陆迟迟的神经绷紧了：“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沈岸合上笔记本，“因为我发现，你以前的文字里，很少有这么具体的温暖。更多是孤独的、内省的。但这本书不一样，它有一种……被爱着的感觉。”

陆迟迟没说话，低头搅动着咖啡。拿铁已经凉了，表面的拉花模糊成一团。

“是他改变了你，对吗？”沈岸轻声问。

“这不关你的事。”陆迟迟说。

“我只是想确认，”沈岸看着她，“你现在的幸福，是真的幸福吗？还是只是你笔下的想象？”

这句话刺痛了陆迟迟。她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岸身体微微前倾，“写作的人很容易混淆现实和虚构。有时候，我们会把想象中的完美关系，投射到现实里的人身上，然后说服自己：这就是爱。”

“周燃不是我想象出来的。”陆迟迟的声音冷下来。

“我知道他不是想象出来的。”沈岸说，“但他真的有那么完美吗？一个体育生，兼职做私厨，每天给你做饭，照顾你，支持你的写作……这听起来太像小说里的情节了。现实里，人都有缺点，都有私心，都会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岸一字一顿，“别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当你们面临现实考验的时候。”

陆迟迟的手在桌子下握紧了。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像无数细针扎在玻璃上。

“我们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沈岸继续说，“但作为曾经关心过你的人，我还是想提醒你：距离和时间，是最考验感情的。他现在在训练基地，你在城市里，你们的生活轨迹越来越不同。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后他回来，你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那是我们的事。”陆迟迟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沈岸也站起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陆迟迟看着他。

“如果……”沈岸的声音很轻，“如果你发现，现实不如你想象中美好，记得还有人在等你回头。我……我一直很后悔当年的事。”

陆迟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沈岸，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陌生。

“我不需要。”她说完，转身就走。

推开咖啡馆的门，冷风和雨水一起扑面而来。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犹豫了几秒，然后冲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把她淋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大衣变得沉重。她跑到路边，想打车，但雨天出租车很少，等了几分钟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周燃的视频请求。屏幕上沾了雨水，她手忙脚乱地想擦干，却不小心按了接听。

“迟迟？”周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在宿舍，背景是简单的白墙，“你那边下雨了？怎么不在家？”

陆迟迟愣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屏幕里的周燃，又看看自己湿透的样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在外面？”周燃皱眉，“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