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在等他。而他现在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可能根本实现不了的梦想,差点把自己折腾死。
“如果我这次退出了,”周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陆迟迟擦掉眼泪,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周燃,”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吗?你说篮球对你来说,是站在球场上时,觉得所有的累都值得。”
周燃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站在球场上带给你的不是‘值得’,而是‘痛苦’呢?”陆迟迟问,“如果继续打下去,会让你以后连正常生活都受影响呢?那样的篮球,还是你爱的篮球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周燃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他爱的篮球是什么?是纯粹的快乐,是奔跑时的自由,是投进球时的成就感。不是疼痛,不是硬撑,不是明知道会毁掉身体还要继续的偏执。
“队医说……可能会伤到脾脏。”周燃终于说出了实话,“如果内出血,会有生命危险。”
陆迟迟的手抖了一下,但握得更紧了。
“那我们就去医院。”她说,“现在就去。我陪着你。”
周燃看着她。晨光越来越亮,整个医务室都被染成温暖的金色。陆迟迟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
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给伤病,是输给爱,输给眼前这个跨越半个城市、在凌晨赶到他身边的女孩。
“好。”周燃终于说,“我们去医院。”
陆迟迟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她俯身,很轻地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走出医务室。周燃听见她在门外和队医说话,声音清晰而冷静:“周燃同意去医院了。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我们现在就过去。”
队医惊讶的声音:“你……你怎么说服他的?”
“我没说服他。”陆迟迟说,“我只是告诉他,有人在等他回家。”
周燃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混入鬓角的汗水里。
原来被人这样爱着,是这样温暖又疼痛的感觉。
半小时后,救护车来了。周燃被抬上担架时,陆迟迟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稳,像是某种锚,把他从疼痛和混乱中固定住。
上车前,教练赶来了,脸色凝重:“周燃,你好好治疗。试训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周燃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等你好了再说”是什么意思——基本上就是没希望了。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许是疼痛消耗了太多情绪,也许是……
他看向身边的陆迟迟。她正认真地和医护人员沟通他的情况,神情专注,侧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了比篮球更重要的东西。
去医院的路上,周燃一直半梦半醒。高烧和疼痛让他的意识模糊,但他能感觉到陆迟迟的手一直握着他,能听见她时不时轻声问:“周燃,你还清醒吗?疼得厉害吗?”
有一次他睁开眼睛,看见陆迟迟正用湿毛巾小心地擦他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迟迟。”他哑声叫她。
“嗯?”陆迟迟立刻凑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周燃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陆迟迟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努力微笑:“我在这儿呢。一直都在。”
周燃也笑了,很淡的笑容。然后他又闭上眼睛,陷入昏睡。
昏睡中,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球场上,手里拿着篮球,但左肋疼得他直不起腰。他想投篮,却连把球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陆迟迟出现了。她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篮球,轻轻一投——球进了。
她回头对他笑:“你看,不是只有一种方式可以爱篮球。”
梦醒了。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肋的疼痛在麻药的作用下变得遥远。窗外的阳光很亮,已经是中午了。
陆迟迟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她的头发有些乱,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眉头,像在担心什么。
周燃轻轻动了动手指。陆迟迟立刻醒了,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但看到他睁着眼睛,立刻清醒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周燃说,声音还是有些哑,“检查结果呢?”
陆迟迟的表情凝重了些:“骨裂,加上轻微的内脏挫伤。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绝对卧床休息。”
周燃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试训……”
“教练打电话来了。”陆迟迟轻声说,“他说……让你好好养伤,以后还有机会。”
以后还有机会。成年人都知道,这是最温柔的拒绝。
周燃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那种失落,那种梦想破碎的疼痛,比肋骨的伤更尖锐,更深刻。
“周燃……”陆迟迟握紧他的手,“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周燃睁开眼睛,看着她。
“因为我……我逼你来医院。”陆迟迟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周燃打断她,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很轻地擦掉她的眼泪,“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让我一错再错。”
陆迟迟怔怔地看着他。
“其实我知道,我应该来医院。”周燃看着天花板,声音很平静,“但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这样结束了。”
“还没有结束。”陆迟迟说,“医生说你年轻,恢复能力强。好好治疗,以后还能打。”
周燃转头看她:“如果以后不能打了呢?”
陆迟迟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就写一个篮球运动员的故事,让他在书里拿冠军。然后告诉你:你看,你的梦想,我用另一种方式帮你实现了。”
周燃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虽然很虚弱,但很明亮。
“迟迟,”他说,“过来一点。”
陆迟迟凑近。周燃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有你在,”他低声说,“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陆迟迟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也在笑,又哭又笑的,像个孩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病床上,洒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洒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但此刻无比温暖的病房里。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周燃看着陆迟迟,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泽的头发,看着她红肿但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忽然觉得,也许篮球不是他唯一的梦想。
也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梦想,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