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周燃离开时,她也觉得寂静。但那时候的寂静里还有期待,还有每天九点的电话,还有冰箱上那些便利贴。
现在的寂静是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打开灯,走进厨房。冰箱上那些便利贴还在,周燃的,她自己的,层层叠叠,像时间的年轮。最新一张是她前天出门前写的:“去基地看周燃,周日回。”
她撕下那张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盒牛奶。冷冻室里还有周燃之前包的饺子,但她不想吃。
她关了冰箱,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文档还停留在昨天写的那段:“她看见了完整的他,也爱上了完整的他。”
完整的他。包括他的隐瞒,他的强撑,他的强颜欢笑吗?
陆迟迟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周燃在车站的样子,苍白的脸,颤抖的手,还有那个灿烂到近乎绝望的笑容。
手机震了。九点整,是周燃的电话。
陆迟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了三口气,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迟迟,到家了吗?”周燃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然透着疲惫。
“刚到。”她说,“你呢?回基地了?”
“嗯,回来了。”周燃顿了顿,“下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陆迟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复查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挺好的。队医说恢复得不错,可以适当参加训练了。”
谎言。陆迟迟听出来了。那种过于流畅的回答,那种刻意轻松的语调,都是谎言。
但她没有戳穿。
“那就好。”她说,“你要听队医的话,别硬撑。”
“我知道。”周燃说,“你……今天坐车累吗?”
“不累。”
两人都沉默了。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迟迟。”周燃忽然开口。
“嗯?”
“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真的。”
陆迟迟的鼻子一酸:“我也是。”
“等我回去,给你做油焖大虾。”周燃说,“你说你想学的。”
“好。”
又一阵沉默。这次是陆迟迟先开口:“周燃,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周燃回答得太快,快得可疑,“就是有点累。今天训练强度大。”
“那你早点休息吧。”陆迟迟说,“我也累了,想早点睡。”
“……好。”周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陆迟迟握着手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她打开那个加密的日记文件夹,新建一个文档,标题:《离别日记·第65天》。
开始打字:
“第65天。我去看他,又离开他。
“在车站,他强颜欢笑送我离开。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却还努力站得笔直,笑得灿烂。他说他没事,但我看见了,他的手指紧紧按着左肋,指节泛白。
“我没有拆穿。因为我知道,拆穿了,他也只会说‘没事’,然后继续硬撑。
“原来爱情到了某个阶段,会变得如此无力。你看着他受伤,看着他痛苦,却连一句‘别硬撑’都说不出口。因为你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的梦想在那里,他的战场在那里,那是他必须去的地方,即使伤痕累累。
“而我只能在这里,写完这个故事,等他回来。或者……等他不回来。
“电话里,他继续撒谎,说复查结果很好,说可以训练了。我继续配合,说‘那就好’,说‘你要听话’。
“我们都成了演技精湛的演员,在电话两端上演一出‘我很好,你放心’的戏码。
“但戏总有落幕的时候。
“我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倒下,不知道我该怎么面对。
“我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穿着他的围裙,做他教我的菜,写我们的故事。
“然后等他。
“或者等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写到这里,陆迟迟停下手指。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一滴,像春雨,无声,却浸透一切。
哭够了,她擦掉眼泪,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走到厨房,她穿上周燃的围裙。带子在背后系紧,空荡荡的,但有种奇异的温暖。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热锅,放油,油热后打鸡蛋进去。
油温太高了,蛋一进去就溅起油花,蛋白迅速凝固,边缘焦黄。
她看着那个煎过头的鸡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继续做。煎第二个蛋,这次控制好油温,蛋白嫩滑,蛋黄完整。煎第三个,翻面时蛋黄破了,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在锅里迅速凝固。
她煎了五个蛋,有的完美,有的破碎,有的过熟。然后她一个个吃掉,慢慢地,细细地。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像是在告诉自己:你看,你一个人也可以。即使他不在,即使他受伤,即使他可能永远回不来——你一个人也可以。
吃完五个煎蛋,她洗干净碗,擦干手,把围裙脱下来,仔细折好。
然后她走进卧室,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永不眠,有人在狂欢,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相爱,有人在分离。
而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灿烂,也可能破碎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