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郭襄、陆小凤、王怜花、楚留香而言,那股仿佛天地倒转、神魂被轻轻“拎”起的抽离感已不算陌生。
只是这次,“邀请”来得更为突兀且不容分说,恰似在紧绷的弓弦即将断裂的刹那,时间本身被强行掐断。
眼前一黑又一亮,脚下再次传来那片既熟悉又虚幻的星河雾霭的托举感,无垠的黑暗包裹四周,唯有正前方,那面沉默而巨大的光幕,如同亘古存在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再次聚集于此的众生。
光影流转间,一道道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浮现。
郭襄最先稳住心神,眸光快速扫过周遭,心中了然。
几个旧识赫然在列:嘴角习惯性噙着一丝莫测笑意的王怜花,正摸着胡子、眼神里残留着凝重却迅速被无奈取代的陆小凤,以及无论身处何地总能保持一份优雅从容的楚留香——他们都是在紫禁城那场逼宫戏码中被直接“拽”过来的。
稍远处,一袭白衫的花满楼安静而立,在这奇异的空间里,他久违的视觉清晰无比地映照着每一个人。他的视线温和地拂过众人,敏锐地察觉了眼前略带紧张的气氛,最终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落在郭襄身上。
郭襄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关切,唇角微扬,递过去一个“我无事”的安心眼神。
站在花满楼身旁的,是面色已迅速从初临的茫然转为镇定的林诗音。她不再是李园中那个幽怨哀婉的女子,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坚毅与神采。她的目光先是迅速寻到师父王怜花,见他仍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心下稍定,忙上前向他行了个弟子礼,见他漫不经心抬了抬下巴,才看向郭襄,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郭襄亦回以微笑,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那是曾共同面对过命运转折、并成功将其扳向另一轨道后建立的信任与了解。
还有两位绝对意义上的“新客”。
一位是黑衣抱剑、唇线紧抿的少年阿飞,他像一头误入陌生领域的幼狼,目光锐利如针,迅速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尤其在触及叶孤城时,本能地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审视。当看到郭襄和王怜花也在时,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但握着那柄简陋铁片剑的手,依旧稳定而有力。
另一位,则是此间气氛陡然凝滞的根源——两道几乎同时凝聚,白衣胜雪、气质相同的身影。
西门吹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是他第二次踏入这片诡异的空间,但任何困惑都未能耽搁他一瞬,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在身形凝实的刹那,便已如最冷的剑锋,精准而无情地锁定了对面那人——叶孤城。
没有言语,仅仅是目光的交汇,虚空中仿佛便有无形的剑气在嘶鸣、碰撞,激荡起令人心悸的涟漪。
而被这目光锁定的白云城主叶孤城,此刻脸上的惊愕与难以理解的茫然,几乎打破了他那万年冰封般的孤高面具。
上一刻,他还在寝殿之中,王伯安那番直叩心扉的诘问与自身剑心的剧烈动摇几乎要将他吞噬。下一刻,竟置身如此超乎想象的诡谲之地,还偏偏与西门吹雪——他今夜原定的对手,他剑道生涯中最重要的参照与目标——在这样的情境下,突兀相对。
他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周身那原本因道心冲击而有些涣散的剑气,因这极致的戒备和复杂心绪重新凝聚。他的目光,也同样死死回望着西门吹雪,那里面有未竟阴谋带来的阴郁,有道心受创后的紊乱,更有面对命中宿敌时,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属于绝顶剑客的锋芒。
空间内一片微妙的死寂。
经历过前两次的“老人”们,此刻心情也绝不轻松。从生死一线的逼宫现场骤然抽离,那种极致的紧张感骤然落空,带来一种失重般的恍惚。即便是陆小凤,此刻也难得地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左右。
林诗音静静地观察着,她敏锐地感受到了叶孤城身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压抑,以及西门吹雪那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她悄然向郭襄靠近半步。
“咳——”首先打破沉寂的,还是陆小凤,他左顾右看了一下,“似乎,少了几位老朋友……”
没错,不止他发现了,郭襄、楚留香等“老客”也意识到了,前两次都进来过的沈浪、朱七七、白飞飞和李寻欢,这次都没有出现。
其他人还在思考为何,唯有王怜花瞥了眼阿飞,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小失望还是其他的情绪。
阿飞环视一周,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与直接:“这是哪儿?”
这问题简单,却让在场几位“老客”一时语塞。
郭襄与陆小凤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转向阿飞道:“阿飞,莫慌。此地我们虽来过两次,却也未知其究竟。”
陆小凤接过话头,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不过嘛,既来之,则安之。前两次的经验告诉我们,这位……呃,此地的主人,似乎并无恶意。只是请我们看些东西。”他朝那面漆黑的光幕努了努嘴,“看完了,自然就送我们回去,各找各妈,各回各家。”
楚留香的目光在叶孤城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慨叹,补充道:“而且,回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变,包括……时间。”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该面对的局面,一分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