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拉将男人手腕上的绳子系在床柱上，转头看向男孩，“我去弄点吃的，你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屋内瞬间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当中。朱利安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

艾伯特靠着床柱，闭上了眼。肋下的伤口在长途颠簸后钝痛不止，高热虽已褪去，他却只觉得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几欲出逃。手腕上的绳索也磨蹭着他已经破皮的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十分恼人。

“你需要换药。”朱利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男人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的男孩，“不必麻烦了，死不了。”

朱利安蹲下身，语气仍是硬邦邦的，“如果你想在路上因为伤口溃烂，一病不起，拖累我们的话，可以。”他没管男人的反应，打开包，取出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罐药膏，在床边蹲下。

艾伯特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缓缓将受伤的一侧转向他，方便动作。

衬衫被掀开，露出下面层层包裹的绷带。因为颠簸，男人的伤口似乎又裂开，渗出了血，透过纱布洇了出来，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朱利安伸出手去解绷带，粘连着的布料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

艾伯特立时咬紧了牙关，呼吸变得粗重，却没有生气，反倒调笑了起来：“朱利，如今我们的地位倒转，换你来照顾我了。”

朱利安知道他这是在说自己被罗恩打伤后，他照顾自己的往事，没有吭声，继续动作着。最后的布料被揭开，露出狰狞的伤口，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怎么样，很吓人吗？”男人也低头看了看，语气里满是戏谑，“我之前看到你被打的伤口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不过，我可是把你照顾得很好，哪像现在这样，都快烂了。”

朱利安沉默地拿起纱布，擦拭起分泌物和血水，疼得艾伯特腹部肌肉紧绷起来，不断抽动着。擦干净伤口后，他又伸出指尖，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辛辣，刚一碰到伤口，就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男人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往后躲去。

“忍着。”朱利安抓住了他的腰，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

重新包扎好伤口，他没有立刻起身，仍蹲在那里，视线落在艾伯特的手腕上。想了想，他忽然伸出手，用沾着药膏的指尖，极轻地抹了一点在破皮处。

艾伯特浑身一震，睁眼看他，眼里满是惊愕。

朱利安低头收拾着东西，“保拉绑得太紧了，磨破了皮，我给你解松一些。”说完，他站起身，帮男人拽松了些绳结，又走到房间另一头，靠墙坐下。

艾伯特看着他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合上了眼。

夜里，保拉睡在房间唯一一张床上，朱利安靠着墙根打盹，艾伯特则半靠在床柱边假寐。

高烧在入夜后卷土重来，他睡得极不安稳，时而冰冷，时而燥热，喉咙里满是铁锈味，身体也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落在了他身上。

他倏地睁开了眼，看到朱利安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个水囊。

“喝水。”朱利安将水囊递过来。

艾伯特看着他，扭了扭被绑住的手腕，虚弱开口：“没手啊，朱利。”

男孩默默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清凉的液体暂时安抚了喉咙的灼痛，艾伯特看向在昏暗中面目不甚清晰的男孩，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

他说得十分含糊，但双方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要管我的伤？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朱利安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道：“我不知道。”他蹲下身，将头埋进了膝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哽咽，“艾伯特，我恨你。”他顿了顿，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是，我没办法……只是恨你。”

男人被缚的双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尖蜷缩，仿佛想做些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坐着。

保拉突然在床铺上翻了个身，似乎睡得并不沉。

朱利安浑身一僵，快速地站起身，退回到墙边，重新靠墙坐下。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艾伯特的伤势在朱利安的照料下，缓慢好转。高烧退去，不再反复，伤口也好了许多，疼痛不再那般剧烈，只是依旧不能行动自如。

保拉每天下楼与老妇人周旋，换取食物，时刻留意村里的动静。她依旧对艾伯特充满了警惕和敌意，语气冷淡，动作粗鲁，只是不再提灭口的事。

然而，寻找艾伯特的人显然比他们想得更加执着。

一天午后，他们正待在楼上，却听到楼下隐约传来老妇人与人交谈的声音。

“最近有见过什么生面孔吗？形迹可疑，特别是有人受伤那种……”

“没有，只有三姐弟……”

朱利安和保拉对视一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