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雨多的季节里,即使天放晴了,空气中也满是潮湿的霉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从前姐弟俩总是需要用盆罐去接漏下来的雨水,现在没人照顾,屋角的泥土已经被水浸泡透了,泛着湿漉漉的水光,还往门口这边伸出了粘腻的触手。窄床上铺着的旧毯子,甚至长出了些灰绿色的霉斑,卷缩在床角,看着格外可怜。
没有灯,屋里昏暗着,他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循着水迹看去,却忽然瞥见窗下的泥水里,似乎有一团灰色的东西。
他心头一动,快步走上前,眯着眼瞅了瞅,像是块布料,用指尖捏住布料相对干净的一角,将它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的,摊开来是一团揉搓在一起的碎布,正中间似乎用炭灰一类的东西,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光线太暗,泥水又糊住了大部分细节,根本看不清。
他赶紧拿着这张碎布,走到了门口。在落日的余晖下,这一次,他看清了,图案是个字母,像是一个大写的P,因为被泥水长时间浸泡过,边缘已经模糊、晕开,炭灰也剥落了不少,但基本的形状还在,能够依稀辨认出来。
P。保拉(Paula)的首字母。
难道姐姐回来过?她想要说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找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朱利安的心跳如擂鼓,手指不由颤抖着。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稍稍收敛了心情,将布料叠好,收进了口袋里。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呼吸,他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沾到的泥水,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太太,我看过了,还是原样,我先回去了。”
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飘忽着,“别啊,朱利,留下吃饭吧,我煮了豆子和卷心菜,够咱们几个人吃的。”
屋里的孩子们这时才听到了两人说话的声音。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孩子们全都闹哄哄地跑了出来。
为首的莉莉扑进朱利安怀里,仰起小脸,下巴上的疤痕确实已经好了不少,眼睛还亮晶晶的,“朱利安哥哥,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去找我们玩,就要走?”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扯着他的袖子、衣角,叽叽喳喳地喊着哥哥,不肯让他走。
朱利安被他们簇拥着,感到一阵温暖,又有些为难。大人出门前叮嘱他不要乱跑,他想着送个东西也花不了多久,才跑了过来。要是回去晚了,大人肯定要生气了。
“不行,我真的不能留下。”他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顶,“哥哥下次再来看你们好不好?”
小孩子是天下最不讲道理的存在,全都簇拥着朱利安,嘴上喊着不嘛不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开。
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提高声音:“莉莉,我给你们带了礼物,去找妈妈要,好不好?是甜甜的糖哦。”
“糖!”孩子们瞬间眼睛发亮,齐声欢呼起来,立刻忘了挽留他的事,一个个转头就往厨房里跑。
厨房里立刻响起了喧闹声,玛丽太太像轰小鸡一样把他们都撵了出来。不知是哪个猴崽子眼疾手快,从她口袋里摸出了东西,大喊着“糖!”,跑开了,其他几个也赶紧追在他身后,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玛丽太太故作生气地叉着腰,作势要打他们,孩子们尖叫着钻回了屋里,却不忘从门缝里探出头,朝她做鬼脸。
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正准备悄悄溜走的朱利安,“朱利,要我说,你就在艾伯特大人身边好好呆着。省的住这了,你姐姐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先顾好你自己。”
男孩着急回去,嗯嗯地点着头,脚步已经朝院门口移动,“好,太太,那屋子您要是想租出去,就租吧。”
女人看他一副急切要走的样子,不再挽留,“行啊,有机会肯定。我看你挺着急的,赶紧回去吧,就不留你吃晚饭了,下次有空再来。”
“那我先走了,太太,您保重。”朱利安摆了摆手,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
回去的路上,无数的推测和疑问在他脑中疯狂盘旋,让他越发迷惘。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触摸那块湿冷的布料。
保拉,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