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他都在教堂里忙碌着,打扫殿堂,擦拭圣器,整理经书,试图麻痹自己。艾伯特则在圣器室和前厅之间忙碌,为下午的洗礼仪式做准备。两人各忙各的,偶尔碰面,也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空气里弥漫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午后,新生儿的受洗仪式将要开始,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教堂,空气中洋溢着喜悦与期待。小小的教堂渐渐坐满了人。
艾伯特伫立在洗礼池边,伸出指尖,轻轻拨弄池中的清水,神色肃穆,等待着受洗仪式的开始。雪白的祭披垂落至他的脚踝,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愈发温柔。阳光穿过彩窗,红蓝黄绿的光斑流泻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斑斓而柔和的光晕里。
女婴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长得很是可爱。艾伯特念着祷词,舀起清水,轻轻浇注在她身上三次,水流顺着细软的胎发滑落。
仪式很快结束,男人用柔软的白色洗礼衣裹好婴儿,弯腰握住她蜷缩着的、玫瑰色的小手,眉眼弯弯,“欢迎你,天主的小女儿,愿主的爱,永远与你同在。”
朱利安并无正职,只能站在圣坛的一侧,目光却始终落在艾伯特身上。一股细密而灼热的焦躁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窜起,连那年轻母亲脸上的信赖与仰慕,此刻在他看来,都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思绪不受控地飘远,竟莫名想到,若是艾伯特大人有了孩子,应该会像他一样俊秀,有着一双碧色的眼睛。大人也一定会对那个孩子极尽温柔,就像此刻一样,不,甚至会更多、更深、更毫无保留……明明只是一个虚无的幻想,他的心底却泛起一阵酸涩,很快却又被一丝庆幸取代。还好,艾伯特大人是侍奉上帝的人,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信仰。他不会结婚,不会有世俗的牵绊,不会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即便自己只能永远远远观望,艾伯特大人也不会属于任何人……
复杂的思绪化作一股无名火,灼烧着他的理智。他低下头,扣弄起圣坛的边缘。
人群早已散尽,新生儿的父母却仍停在原地,似乎是在与男人交涉着什么,不愿离开,让他越发生厌。
他悄悄走近了些,听清了他们的话。年轻的夫妻正请求神父再额外祝福下婴孩,艾伯特欣然接受。
男人伸出手,轻轻点在孩子额头,“愿上主赐这孩子清洁的心与正直的灵,远离凶恶,在恩宠中长大。也愿你们以爱与信德抚育她,引领她认识天主。阿门。”这简单的几句祝福,却让夫妇格外激动,不住道谢。
艾伯特没再多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朱利安有些兴致缺缺地回到圣器桌前,擦拭起东西,心下却极为烦闷,不由地多施了些气力。
夫妇俩不知何时已抱着婴儿离开,教堂重归寂静,显得这刺耳的摩擦声格外明显。
“朱利?”
艾伯特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身体一僵,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男人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男人走近他,语调关切。
“没,没什么,大人。我只是觉得不够干净,想多擦几遍。”他胡乱找着借口,眼神躲闪,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艾伯特眼底的疑惑更甚,却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现在累了?别太辛苦,慢慢来就好。”说完,他伸出手,想拍一拍朱利安的肩膀。朱利安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响才收了回去,脸上的笑意未变,“朱利,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做就好。”
朱利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反常。
男人没有再看他,走到桌前,开始自己整理器物,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朱利安的目光越过他的背影,看向他身后的十字架。日光透过彩窗,为它覆上温软的光晕,落在他眼中却只剩刺骨的冷白,只觉得那冷硬的造物似乎活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洞悉了他所有不可言说的隐秘。
我竟在神的注视之下,怀揣着如此不堪的念头……
朱利安缓缓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