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啃下一小块石头一样坚硬的灰褐色高粱馒头，闭眼啜了一缕豁口小碗里的水，在嘴里慢慢泡着馒头，等软了能嚼得动了，再艰难地吞咽。

那天之后她们又走了五天，这是她最后半个馒头了，吃完了就真的没有吃的了。

她想起来自己那还没花的七位数目标，只能唉声叹气。又想到就算带着银行卡穿过来也花不了，别说银行卡，就是带着现金来也花不了。心里多少有点安慰到。

战乱不止，民生凋敝，这会儿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路上抛荒的土地早被前面的人收刮一空，靠近路边肉眼可见的野菜野果也见不着一点。听刘媪说，从她们逃难开始，一路上已两个多月没见过雨了，草木枯黄，也不怪她看成了稀树草原气候。

其实这里应该和鄂豫皖交界处差不多，按说山林深处应该是有野果之类的，但山林她也不敢一个人钻啊。别说她是个小姑娘，她就算是个小男孩，在饥饿的流民眼里，都是鲜嫩的两脚羊，再不济抢她包袱什么的也绝对是可能的。

她连去方便都只能跟着刘媪。说起来，穿过来的时候，她应该就是去方便，如果不是，那只可能是去寻死了。可惜，她到底也没能想起来任何关于这个小姑娘的记忆，眼下也只能熬着活下去。

“让开让开！”

后面传来喧闹声，齐燕连忙把馒头塞怀里，碗也赶紧端起来，和刘媪祖孙俩往路边草地里避。回头看去，只见黄土扬灰里，一辆苍漆朱边白描纹绘马车驶来。

“哇！”齐燕小声感叹。其实这辆马车的颜色真的并不亮眼，但是对于看了好几天土黄色的齐燕来说，这颜色绝对有冲击力，更别说那铺面而来的低调奢华感。

这绝对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具体的情况，但她有限的历史知识里，双马拉车雕漆描花，这配置不可能是平民有的。

再一看，那驾车的都穿得比平民还好，两边和后面还有骑马随行的四个护卫也是清一色遒衣劲装。这不是普通的有钱有势了，绝对还有掌权，说不定是王公贵族。

“大人行行好赏点吃的吧！”

“大人行行好！”

“求贵人赏赐！”

……

显然大家都是有眼睛的，齐燕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周围已经跪了一片，连声乞讨。刘媪也拉扯着小孙子扑到路边跪下，倒叫一边立着的齐燕显得特立独行了。

“那是个小子？倒是挺有骨气。”身着暗红色织锦常服的贵妇自丫鬟撩开的车帘看出去。

淡褐色窄袖短襦的丫鬟探头仔细打量后回禀，“是的夫人，小子还生得眉目清秀。”

贵妇只点点头，抬手示意放下帘子，没让施舍也没让停留，马车很快驰过。她今日是到玄素山进香，带的米粮皆已在观中卸下，如今没有多余的可施散周济这些流民。

没讨到东西这些流民倒也不失望，贵人多不会在野外施舍，因担心会被壮年流民缠上，一拥而上哄抢是小，恐还有性命之虞。不过只要有贵人经过，大家都惯例乞讨，说不定真叫贵人心软，随便扔点什么出来也是好的。

因没跪地磕头，齐燕看到了车帘里的贵人和丫环，那一角窥见车里已经足够，隐约是位气质高华的贵妇，只露了小半张圆满白皙的面孔，头上簪着简雅的漆钗和金钗。她低眉俯视和齐燕对上了一眼，目中都是高位的矜贵和威势。那丫鬟倒是看得分明些，平头正面，打帘回话举止有度，不见散漫。

只一眼后，雕漆马车驶过，后面还紧跟的一辆板车，车斗上虽空空如也，但也是一位粗布衣衫齐整的车夫赶着一匹马拉的。齐燕细看两车的车轮，接地面急速旋转抖飞干灰斗挺干净，但内圈和辐条上都有湿土的痕迹。

她们一路过来路上都是干的，这马车显然不是她们来路上一直走的，应是半道上过河涉水上来的。她们来时没看见河，刚刚喝的水都是在前头田里一口旱井底下舀上来澄的。这河应是在山林深处。

附近的山渐渐青绿了一些，而这里的井虽旱到底没干，这马车还过了河，看湿土痕迹，水还不算浅。关键是那土还没干，说明那河距离不算很远。

听说前面就快要到代国国都了，那这附近应该有供贵人礼拜的庙宇之类的吧？不对，要是战国的话，那好像还没有什么寺庙道观啊。齐燕有些失望。她急需进个城镇弄点书翻翻，好歹叫她知道这是个啥时代啊！

不过她更担心的是，小城镇都进不去，这是代国国都，更不可能放她们进去。

她不打算再走下去了，山野里她不能谋生，就算进不去国都，城外郊野里，只要有人家，她都要想办法留下。这乱世里，她是流民，又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不指望能像别的女主搞什么权谋做什么大生意，能苟活下去就行。

先活着，如果能找到办法回去，当然是回去最好。如果回不去，也尽所能活着，看看不一样的世道。说不定挂了的时候能见到外婆，把这神奇的见闻说给她老人家乐呵乐呵。

果然，入夜他们赶到驿亭，在外面凑合了一晚，次日天没亮就继续走，日出时分就到了国都脚下。不出所料，他们被拒马叉远远顶在了外面，别说城墙下了，连护城河都靠近不了。齐燕看着巍峨的城墙上大大的东都二字，只能望洋兴叹。

护城兵嚓嚓嚓整齐地来回在拒马叉前走动，还有十人一组的八队巡城卫兵围着四四方方的城池巡逻。一面墙下两队十人相对而行，走的步幅仿佛都经过了丈量一般，走到墙角就和迎面的另一组相遇，确保没有一处是遗漏的监控死角。这还不算，拐角上高高的角楼里也有重甲士兵三人一组背对而立，俯瞰全域。城墙上的通道也有卫兵一队队巡逻。

这严防死守得，比起现代的监控也不差了，监控还不一定处处都是好的。这士兵还有换岗，基本没有纰漏。估计是她们刚过的那个小城遇袭，才导致了这样高压的监管。毕竟这里面是国君，出了问题就是国家覆灭了。

这东都确实安全感爆满，可是，进不去啊！必须要想办法进去！

流民见进去无望，走在最前面的大部队已经开始往边上绕了，听说后面走个两三天路程，还有一个叫丰城的小城，应该没有国都看管严，说不定容易混进去些。

刘媪拉着小孙子准备和大部队一起走，齐燕却不走了，“阿婆，我不走了，我没有吃的了，走不到下一个城池的。我留在这里想办法给进出城的贵人讨点吃的，可能还能多活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