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任然到的时候,陈媪坐在走廊椅子上。
她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听见脚步声靠近,没抬头。
曲任然在她旁边坐下。椅子空着一排,他偏挨着她。
“还得等多久?”
陈媪没说话。
他看她的侧脸。她今天没化妆,脸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问你话呢。”
“不知道。”她开口,声音很平淡,“等着叫,听着得了。”
曲任然靠在椅背上,腿伸出去,仰头看天花板。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女人,有扶着腰的,有男人陪着,有老人跟着。妇产科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
叫号器又响了几个。
曲任然扭头看她:“怕不怕?”
陈媪嗤了一声,没答。
“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她扭头看他,眼神冷冰冰:“曲任然,你少在这儿贫。”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
这次叫号器叫到她了。陈媪站起来往诊室走,曲任然跟着站起来。
她回头:“你干嘛?”
“陪你进去。”
“那是妇产科。”
“我知道啊。”
她看了他一眼,不管了。
诊室里,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看单子。抬头看他们进来,目光在曲任然身上停了一下,又看陈媪。
“你爱人?”
没等陈媪说话,曲任然直接答了:“是。”
医生把单子推过来:“怀孕了,五周多的时候做过检查吗?”
陈媪看着那张单子,没等伸手,曲任然拿了过来,看一遍,问:“大概什么时候怀上的?”
“按这个时间推算,应该是四个多月前。”
四个多月前。
陈媪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时候她在哪儿?在干什么?
手开始抖。把曲任然手里的单子拿在自己手里,抖得哗哗响。
曲任然按住她。手掌很热,压在她手背上,连带着也抖了。
“能看出具体时间吗?”他问。
医生说了个大概的时间范围。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了。
曲任然沉默了几秒,问:“能做掉吗?”
医生愣了一下,看他,又看陈媪。
“你们想清楚了?”
曲任然说:“想清楚了。”
医生皱眉:“现在月份太大了。”指了指单子,“你看这里,已经成型了。”
陈媪的手抖得更厉害。
医生继续说:“这么大的月份,做引产对产妇身体伤害很大。而且……”她看了看陈媪,“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做的话,以后很可能不能再怀了。”
这回两个人均无话。
医生问:“你们再考虑考虑?毕竟是条命。”
诊室里安静下来。
陈媪一直一言不发。
曲任然站起来,说:“谢谢大夫,我们想想。”他拉着陈媪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些人,叫号器还在响。有小孩哭,有大人哄,有脚步声来来去去。
陈媪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像个雕塑。
她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
她看着对面墙上的宣传画,画着怎么喂奶,怎么抱孩子。看了一会儿,移开眼睛,看地板。
曲任然坐她旁边,不知想了什么,过了很久,陈媪开口:“我怎么跟他说。”
曲任然偏头看她一眼。
她又说:“我要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曲任然问,“说孩子不是他的?说是别人的?说是那个老头的?”
陈媪不说话了。
曲任然看着她:“你想好了吗?”
她没答。
“梦做完了,该醒了。”曲任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知道,我知道,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这段时间是挺开心的。”他继续说,“开心到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吧,人总要回到现实。”
“你爱他吗?”曲任然突然问到这,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爱他什么?他对你好?他傻?他把你当命?你只是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人捧着,喜欢有个家,喜欢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陈媪的睫毛颤动。
“可你不是。”他说,“你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是,咱俩是一类人,你别骗自己了。”
走廊里很吵。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有个小孩跑过去,被他妈一把拽回来。
曲任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他说:“以后不让你干这个了。等会儿我开车,带你走。”
陈媪扭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孩子打不打?”
陈媪说:“打,废话。”
曲任然点点头。
“以后不能生了也没事。”他说,“我要你。”
又是沉默。
叫号器又响了。走廊里有人站起来,往诊室走。
陈媪开口:“我走。”
曲任然看她。
“走之前,我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要走。”
曲任然皱眉:“你告诉他了,还走得了?”顿了顿,又说,“你告诉他,他会让你走?”
每问一个问题,她的手指就扣一次检查单,现在已经戳出好几个洞。
“你知道他不会。”曲任然说,“可能会跪下来求你,痛苦的看着你,想办法让你心软。这你都有经验了,以前那些人我就不提了。”
手里的单据被陈媪攥成一团。
这次她终于开口说话:“我只是告诉他一声。我不让他知道我去哪儿。就是……就是告诉他一声。”
她答应过的,下次走之前,要告诉他。
“行。”曲任然拍了拍裤子上的浮灰,“你去说。”
陈媪站起来。
腿有点软,她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曲任然还坐在那儿看她。
“你别跟来。”
曲任然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
*
出了医院,飞机从蓝天飞过,路过陈媪头顶,她抬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个午后。
几个女孩子有说有笑从远处走来,清一色的白裙,不用猜都知道,她们是大学生。
鹏州已经很热了,来往路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头顶烈日,忍不住扇风。
可奇怪,她觉得从来没这么冷过。
陈媪瞭望天际,飞机拉出一溜烟的航迹云,远端,痕迹已经慢慢散开。她顺着轨迹往前走,到了公交车站,停下的是当时去邱回大学那趟车,她空茫地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发动,她跟着晃动,扭头看过道那边那排座。
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邱回坐在那儿。闭着眼,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想着想着,笑了声。
医院到大学城将近二十站,四十多分钟,她一直盯着那个空座位。这时候车停了,上来几个学生样的人,她猛然惊醒看站牌,发现已经到了,赶紧喊师傅别关门,跑下去。
鹏州工业大学校园还是那样,几个月也没什么变化,清一色的学生,清一色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