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邱回和陈媪都睡不着。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斜着眼睛看窗子上方的星。
明天要结婚了啊,虽然是假的。
陈媪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婚姻抱有期待的呢?想了想,好像很久了。
久到从十六岁那年,她头也不回地逃离那个重男轻女的家、那个冷漠的村庄,爬上第一个男人的床开始,那种寻常女孩对未来的幻想,就戛然而止了。
那人的名字,陈媪记不得了。
只记得刚进城时,第一份工是在理发店当学徒。说是学徒,其实就是打杂。扫地、洗毛巾、给客人洗头,脏活累活都是她的。
她脾气倔,觉得店里人都欺负她,大吵了一架。正好有个来理发的客人瞧上了她,临走时塞张纸条,问要不要跟他走。
那时年纪小,没地方去,就信了。男人包了她一年,没给什么大钱,但吃穿不愁。直到后来男人的原配打上门,她才知道自己成了“三儿”。
再后来,又跟过几个男人,没一个靠谱。穷得没地方住了,就跑路上站街,男人开房她便能睡一晚,有时候遇到抠门的,开个钟点,半夜只得再去找。
也就那会遇见的曲任然。
仔细盘算,曲任然待她算不错的。
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点,偶尔还能做做美容护肤,曾经伺候别人的人,现在也能出去找人服务了。
偶尔碰到跟自己处境差不多的姐妹,她会让人家偷点懒,陪自己唠嗑。
所以,就算知道曲任然这人油滑、不老实,她也不太在意了。
人嘛,谁还不说几句瞎话,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呢。
更何况是骗子。
“你在想什么?”邱回率先打破沉默。
“你又在想什么?”陈媪不答反问。
“我在想,明天,结婚。”
“巧了,我也在想这个。”
邱回转过身子,对上陈媪的眼睛,“你……做过什么?”
陈媪想想,“你是想问我以前干过什么活?”
邱回点头。
陈媪发出个意味深长的“嗯——”,随后说:“做鸡。”
“鸡?”
“对啊。”
“可你是人。”
“是啊,我是鸡变得,你怕不怕?”
他结舌,又开始思考,陈媪原以为他得顺着这玩笑说下去,结果半天回了个:“做鸡好玩吗?”
陈媪笑着叹气,“好玩啊。”
“那我也要做鸡。”
“……”无语,她说,“你做不了。”眼看邱回马上要提问,她赶紧堵住,“别问为什么,就是做不了。”
邱回懵,朝她挪近了一点,像说秘密,很小声,“那我养鸡,给你喂小米。”
“喂肥炖了吃?”
邱回赶紧解释,“不不不。”又磕巴了,“不吃不吃,就喂。”
“那我若是不呢?不吃小米,也不让你喂,四处乱跑,有一天跑没了,让你再也找不着。你怎么办?”
话落,她仿佛听到了叹息。
可不是邱回的,因为邱回一直在思考,很认真很认真,黑暗中,她仍能看见那眉毛拧成一团。
这次邱回想了许久,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他的表情很复杂,又好像很痛苦,喘.息粗重起来,眼睛眨的频率也变快。
“好了好了。”陈媪见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逗你的,别想了。”
怎么听着人要跑,反应这么大?看来真是被之前那女孩甩出心理阴影了。
“那个……”邱回叫她,身子蹭过来,胳膊虚虚将她搂住。
“别趁机占便宜啊。”
“不是不是,我有话说。”
“行,你说。”
邱回搂得紧了点,脸贴上她的,蹭了蹭。
一举一动,如同孩子守护心爱玩具。
蹭了很久,他突然把手臂穿过她颈下,陈媪没躲,每次和邱回周旋费力的是她,失败的也是她,没必要自讨苦吃,何况邱回是个人体小暖炉。
她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里。
胸膛硬的像铁,陈媪的脸又是砸上去的,再来几次,鼻梁子都要塌了。
刚要发作,邱回的声音轻轻地,传到她的耳边。
他说:“等你,回来,找我。”
房间落针可闻,可邱回听不见,她此刻心如重锤。
像石子砸出漪,像春风破开窗,邱回的嗓音温温的,仿佛里面藏着山高水长。
陈媪差点没喘上来气。
这话,好熟,她在哪听过。
而且,她依稀记得那时听到这话,也如今天一般心情,说不出话,做不出任何反应,不喜悦也不悲伤,很单纯的不知所措。
“行了邱回,睡吧。”她声音闷在他怀里。
“抱着睡。”
“喘不上气。”
“可以亲亲吗?”
“不可以。”
话是这么说,邱回仍偷偷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干坏事儿似的,无声地笑,下巴蹭蹭她头顶睡了。
没出一会,闻着邱回身上的味道,陈媪也困了。
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又叫她。
大概是梦话。
*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梅子就把两人叫起来忙活。
中途邱回跑到小卖部买了好些香肠、花生米、啤酒白酒。
大锅饭,陈媪掌握不好配料,就在一旁打下手,洗菜切菜。
水凉,邱回怕她手冷,总想往盆里添热水,陈媪就用胳膊肘把他推到一边,“你再添,菜还没下锅就先烫熟了。”
邱回换了策略,隔一会就过来,把她手从水盆里捞出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有次被张梅子瞧见了,笑着嗔道:“哎呦,这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邱回迟钝,说:“没有忘。”
张梅子看了眼陈媪,笑得祥和。
但陈媪觉得,这大概已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婆媳关系了。想来张梅子年轻时,也该是个温婉和善的人。
忙活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张梅子看着邱回跟着忙活的样,说:“我儿子呀,随你公公,知道疼人。”
陈媪切蒜末,接话,“哦,是吗?”
“我跟他爸,是媒人介绍的。他是隔壁村的,按老理儿,该是我嫁过去。可他爸那时候穷,父母又都不在了,索性就来了我这儿。”
张梅子一边说,一边将锅里倒水,哗啦一声,蒸汽激出来。
“年轻时候都是出苦力。他爸跟阿回一样,什么重活都干,赚了钱,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都紧着我们娘俩。”
“喏。”张梅子指着马桶,“有次拉煤挣了点,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这个回来。村里哪家兴用这个呀?还不是因为我夜里胆小,不敢去外头上厕所。他们爷俩闷头研究了好几天,给装上了。原来院角那个旱厕,也就填了。”
陈媪总算明白为啥他家没旱厕的事儿了。
“公公他,是个好人。”陈媪轻声说。
“嗯,是啊。”张梅子笑,“老好人,心肠实在。”她透过窗子看码放箱子的邱回,“我们家,不是大富大贵的门户,但都是实心人。你跟着阿回,往后,吃不了亏。”
她看陈媪,表情很深重。
陈媪一时接不住,赶紧低头拍蒜。
张梅子说,“所以啊,孩子,不管以前有过啥,往后,就跟阿回好好过日子,啊。”
陈媪更用力的拍,菜板子震得砰砰响。
偶尔,张梅子的声音穿插进来,说:“我们都不会亏待你。”
*
陆陆续续乡亲们来了,陈媪腿脚不方便,张梅子先出去招呼着。
邱回一趟一趟端菜,屋里屋外聚满了人。
原本天儿挺冷,人一多,热闹,自然而然就把那点寒风盖过去了。
不时有大人领着好奇的小孩进屋来看新媳妇。
孙子龙、李凡、王明也来了,孙子龙大剌剌地揽着邱回的肩膀,在厅里坐下,扯着嗓门问:“你媳妇儿呢?藏哪儿了?”
邱回憨笑。
三个大老爷们看他的样,哈哈大笑起来,嗓门都粗,笑得屋子里拢音。
“快点的,哪儿呢啊?”李凡忍不住。
邱回眼睛一瞟,“厨房。”
三人抻着脖子望,这一瞧,眼睛都直了。
玻璃窗后面,陈媪穿着米色高领衫,头发在脑后扎成髻,鬓角发丝随着她切菜的力度忽闪忽闪,挺巧的鼻梁在虚朦中若隐若现,与之一同飘渺的,还有那樱红的唇,正被牙咬出一小颗凹陷。
李凡最先没绷住,说:“我靠,邱回你小子,这哪是艳福,这简直是撞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