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伦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吧台上,推到莱拉面前。“这是上周的汇总。预言家日报那边的新动向,魔法部的内部消息,还有几封给您的信。”
莱拉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预言家日报那边说,古灵阁的新法案还在扯皮,妖精们不肯让步,魔法部那边也在内讧。魔法部的内部消息说,福吉最近在找靠山,到处请客吃饭,姿态很难看。几封信,有一封是罗齐尔夫人写的,字迹工整简洁,说她见过的那几个人都还记得她,说格林格拉斯最近在法国搞了些动作,问莱拉要不要介入。
莱拉看完,把文件放回纸袋。“告诉预言家日报那边,继续盯。魔法部那边,让莫顿再去找福吉吃顿饭,不用说什么,就是吃饭。”迪伦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还有,罗齐尔夫人那封回信,我来写。明天寄出去。”迪伦又点头,把本子收好。他看着莱拉,目光里有一种莱拉熟悉的东西——不是畏惧,不是顺从,是一种被点燃的、正在燃烧的光。极乐的人都有这种光,从翻倒巷的臭水沟里爬出来之后,这种光就在他们眼睛里了。
迪伦退到吧台后面,继续和那个年轻女巫一起擦杯子,把空间留给她。
秋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握着那杯蜂蜜酒,没有喝。她看着莱拉,看着莱拉刚才看文件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对迪伦发号施令时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莱拉和学校里不一样。在学校里,莱拉是安静的、沉默的、坐在图书馆角落里翻书的四年级女生。在这里,莱拉是“小姐”——是这间酒馆的主人,是那个被迪伦用“您”称呼的人,是那个打开牛皮纸袋、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然后冷静地下达指令的人。
“莱拉。”秋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古灵阁,魔法部,福吉,罗齐尔夫人——我听不太懂。”她顿了顿,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但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人帮你?”
莱拉看着她。“有。极乐的人在帮我。”
“除了极乐的人呢?”
莱拉沉默了。除了极乐的人——还有谁?迪伦帮她跑腿,汉斯帮她联络圣徒,罗齐尔夫人帮她牵线搭桥。但这些人是她的手下,是她的棋子,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他们帮她,是因为她是“小姐”,是因为她给了他们工作、钱、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有人帮她是没有理由的——谁会?
秋没有等她回答。她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莱拉面前,站得很近。近到莱拉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以前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迪伦,可以来这间酒馆。”秋说。“但我一直没来过。因为我想等你一起。”
她顿了顿。
“以后我帮你。不是通过迪伦,不是通过酒馆。是我帮你。”
莱拉看着她。“你帮我什么?”
“我不知道。”秋说。“你做什么我都帮你。”
莱拉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黑眸。她想说“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想说“你帮不了我”,想说“你不应该掺和进来”。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看着秋,看着那盏在雾气中亮着的灯,看着那团她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的光。
“好。”她说。
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她转身坐回高脚凳上,端起那杯蜂蜜酒,喝了一大口。嘴角沾了一点琥珀色的液体,她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继续握着杯子。
莱拉转过身,看着吧台上那盏烛台。烛火跳动着,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光。她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能看到秋——看到秋握着杯子的手,看到秋垂在肩侧的黑发,看到秋嘴角那个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笑。
“莱拉。”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这里的牛肉好吃吗?”
“不知道。我没吃过。”
“你没吃过?这是你的店。”
“我开的店。不一定要吃过。”
秋看着她,嘴角弯着。“你这个人真奇怪。”
莱拉看着她。“我知道。”
秋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中很亮。莱拉没有笑,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很慢,很轻,像春天的雪。
迪伦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小姐,厨房今天炖了牛肉,您要在这里吃午饭吗?”
莱拉看了他一眼。“好。”
“我也吃。”秋说。
迪伦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那个年轻女巫跟着他进去了,吧台前只剩下莱拉和秋。壁炉里的火在跳,她们坐在高脚凳上,中间隔着那盏烛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吧台上,落在她们中间。秋端起蜂蜜酒,又喝了一口。
“莱拉。”
“嗯。”
“你以后去那些危险的地方,能不能带上我?”
莱拉看着她。“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但我想在旁边。”
莱拉沉默了。她想说“不行”,想说“你会受伤”,想说“我不能让你卷进来”。但她看着秋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退缩的黑眸,那些话说不出口。
“我尽量。”她说。
秋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尽量”是什么意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她的蜂蜜酒。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外面,霍格莫德的晨雾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