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萧瑜走过来，每一步像是踏在他的心上。

眼前的世界似乎分崩离析，转瞬间他仿佛站在死牢中，隔着铁栅，看着那穿着皇女袍的太女殿下。

那般高高在上，看向他时眼底却带着痛苦、不舍和纠结。

他当时就在想，他确实愚蠢，事到如今都不知道是人心易变还是他从未看清。

一环扣错，环环相扣，最终连带着整个家族覆灭。

若是没有他，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还能再挺些日子，起码能等到小侄子出生吧。

不过真到了那时，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孟家不是世家，从起来到覆灭不过两代，从成为上位者的那把刀时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

萧瑜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眼前的人同记忆中那位一样又不一样，孟祁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纵使知道对方有时在窥探他，但既然没到他的面前，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凭他的实力没资格说“不”。

“阿宝，别抖。”

萧瑜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年万载再次传进他的耳中，不是经过伪装的声音，而是她的本音。

那句阿宝更是让他心神俱颤，他那早就无人知晓的乳名，是他同这个世界最久远的链接。

家人们早就投胎转世，如今在这个世界上，能同他身为人的那部分有联系的就只剩这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也没注意到这人什么时候走到他的面前。

萧瑜在女子中很高，此刻完全长成的她似乎不比他矮，她站在距他不过半臂的距离。

超过社交距离让他眉头蹙紧，被侵|犯领地的感觉异常强烈，孟祁不适地后退一步，却被萧瑜伸手抓了回去，二人身体瞬间贴紧。

孟祁身体僵硬，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禁锢得更紧。

“阿宝，我的阿宝，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萧瑜声音疲累，抱着他的手臂愈发收紧，竟有几分像是可怜兮兮的大狗。

“殿下，不，陛下还要戏弄我吗？”

孟祁感觉到萧瑜身体一顿，禁锢他的力却没有松懈半分。

“那日还没抱够吗？”

“你…你知道了。”

萧瑜的头埋在他的颈窝，孟祁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心虚的声音，并没有回答。

要说什么，说他其实不知道，只是发现那根红绳没了，猜到的？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萧瑜通过一些手段窥探他？

知道她一直没有放过他？

“我不知道今日和我交易的是你，既然这样，也没有什么交易的必要……”

“不，有的，我…你欠我的还没还。”

孟祁没说话，对方笃定的声音让他有些错乱。

思绪再次纷飞，回到了那年夏天。

他们家早就知道情况不妙，两代人化成利刃碾碎蛀虫，剜去腐肉，世家大族早就容不下他们，更别提那几个皇子身后都是背景。

其实最开始时他们还有退路，但那路不知不觉间被上位者堵死。

等到新帝即位，他们便是杀鸡儆猴的鸡，更是给世家的示好。

孟祁不甘心，也不认命，他把视线放在那位唯一没有背景的公主身上，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

他甚至将自己的心都送给她，成功将她送至胜利前夕。

只是他没想到，通往胜利的最后一步竟是他全家的性命。

这是帝王权柄交付时的条件。

“我欠你什么。”

孟祁此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目光虚虚望向远方，群山交叠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你、你欠我一个洞房花烛……”

孟祁刚开始时没有反应过来，足足愣了两秒才消化，他像是从未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他肚子都疼，“陛下后宫三千，问我要洞房花烛？”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巨力，此刻一把将人推开，眼底冰冷，直视萧瑜。

“陛下难道忘了，我是和你拜堂时被扔到牢里的吗？不是你下的命令吗？现在说我欠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一想到他以为自己在死劫中为家人找到出路，还找到了爱人，结果却是引狼入室，孟祁那些被压在深处的恨意开始翻滚。

他为什么不去死呢？

他为什么还活着呢？

他要去赎罪的啊！

孟祁冰冷的眼神宛如利剑刺进萧瑜心底，让她无法呼吸。

这就是她所逃避的真相，也是孟祁隐藏在平和之下翻滚不停的怒火和恨意。

是她活该。

是她自以为是。

是她贪心不足蛇吞象。

如今混战即发，为了鬼界的安全，轮回的安全，鬼界很快就会封闭，除了魂体和接引使外，任何生灵都不能通行。

鬼界届时只进不出，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萧瑜知晓孟祁不会回到鬼界，她不能让他自己在这个充满危险的世界，即使他恨她。

当年的事没有误会，没有难言之隐，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活该。

死去的人就算她尽全力取得原谅，可终归无法让孟祁释怀。

孟祁一直都有自毁倾向，他将这一切都算在自己身上。

也是察觉到这点萧瑜才将他送回人间的。

“阿宝，我只有你，从未有过别人。鬼界马上就要关闭，人界将会成为战场，让我留下吧。”

“阿宝，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