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领好路,侍女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杨昔霏自己推门才知道用意,里面飘着安神的熏香,屏风后面有升腾的热气,应当是一早便为她准备好的。
“柳大人,热水已经为您烧好,奴婢来服侍您更衣沐浴。”
屋内还有个侍女,看装束就知道是专门服侍人的那一类,和在前堂伺候的大有不同,说着就要来帮杨昔霏褪衣裳。
杨昔霏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一惊一乍,只是她终究是个女儿身,不可能真的就这么让侍女服侍她沐浴,那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她抬手按住侍女的手,轻轻将其拨开,尽量缓了语气,让自己有了人情味儿:
“不必了,我一个人自在惯了,并不习惯让人服侍,你和其他侍女都退下吧,让我的侍卫守在门口,他会把我的衣物带来。”
那侍女也听出她温和的语气下藏着的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忙把手收回来,行礼告辞:
“是奴婢逾矩了,奴婢这就退下,将您的侍卫传召过来。”
等着的范随终于听到杨昔霏叫自己的讯号,带着她的贴身衣物,就急匆匆赶到杨昔霏所在的屋子。
推开门看到坐在凳子上喝茶的杨昔霏,热水凉了些,看上去还没有沐浴:
“你去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今天用不上我了。”
范随说着把她的衣物放到该放的位置,然后又去给她打了一大桶热水,哗啦啦倒进浴桶内,升腾的热气让他看不清对面的杨昔霏。
“没想到县令二人的宴席没有难倒你,反倒败在了小小的沐浴上。”
杨昔霏闻言没有生气,他冷着声说这些,其实也是在为她担忧,万一旁人知道她沐浴要这样谨慎,就是她很大的弱点:
“我不习惯别人服侍我,也不喜旁人动我的东西,尤其是经过别人着身的衣物一类,我绝对不会再碰。”
“我知道了,你安心沐浴,我去守着。”
一个合格的护卫不会问不该问的事情,他身为孔胤的人自然深知这点,平日里和她交谈也只是以她的安全为主,其余的便是关于生活。
想到当初在江荷的时候,从她第一次避人沐浴,让他守在外面开始,若是他有一次不轨之心,她的秘密就会暴露,他是个合格的侍卫。
随着衣服一层层褪下,杨昔霏原本的身体也暴露在空气里,这段日子接连奔波,她又不能真的同男人一般跳进河里沐浴,只敢用毛巾悄悄擦拭身体。
现在终于有机会可以把身上的污浊洗干净,她的内心是欣喜的。
胸口处裹着一层层的白纱,把原本的女性身体包裹住,此时一点点褪下,白润的皮肤露出浸入热水中,被淹没在花瓣之下,乌黑的头发散在水里,像是莲花的根脉。
她躺在浴桶内,双手捧起一捧水,轻轻浇在自己的脸上,被故意涂黑的脸变得白皙,漂亮的脸不见喜悦,只是默默低着头,安静注视自己水中的倒影。
当初因为孙长霁的眉眼有些神似杨景扶,她便出手帮了他,其实真正和杨景扶相像的是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才是。
和杨景扶想比,她要更冷一些,嘴角常常平直,不爱大笑,笑起来比起哥哥少了些温和,也不似母后那般华贵,因为常常行走民间多了烟火气。
这张脸总是让她想到家人的惨状,所以她渐渐不再喜欢这张漂亮的脸了,这种时候却又无比庆幸自己拥有这张脸,可以接着自己的脸缅怀逝去的人。
她少有得发呆,没有去想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看的久了就有些厌烦,她直接把自己沉入水中,越来越深,直到口鼻也一并没入水下……
在水里面的时间变得很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察觉到自己快要憋不住气,把头伸出水面,大吸一口气,水珠从她的睫毛上滴落,湿漉漉的头发粘在锁骨的位置,成了扭曲的小蛇。
待水温降下来,她便没再多洗,崭新的纱布一层层缠在身上,她总有气短的感觉,却没有办法。
范随紧紧注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身旁的门终于打开,其实只过去了一刻钟而已。
杨昔霏散着头发把门打开,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去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去跟着水部看淞河的河堤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