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有我五婆婆问不到的事咧?”她这般说。
“他是不是只有一米七?”她再次开口。
“是的、是的,”妈妈连忙点头。
《三命通会》收录于四库全书,可以根据五行断人外貌和性情。这人未必看过,但口口相传、触类旁通,给出大致推断并不难。
姜斯承同属马,长得亦不高,也是个柔性子。一米七是否算得上矮,还是在身边的人有多高。妈妈的反应但凡不那么强烈,数值上也不至于这般精准。
“这两人呐,今生的相逢,在于上辈子就有姻缘!”
还见了鬼吔!我挑眉剜了她一眼。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是蛮巧哦,两个人都是九月份的!”
真是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一年也就十二个月。
“那个男生到现在都没有成家,是在等你的女儿,”她就这个思路继续推演。
“你女儿也没有成家,说明他们两个今生可以再续前缘!”
她特意和我说:“他在捡你的漏,你也要捡他的漏!”
“五婆婆!”又有人进来找她。她点点头,“你们先坐一下。”
我不知该作何感想。我对捡漏这个词,相当陌生。她许是把我归为敝帚自珍之流了。看来,她对我的评价,着实不高。
“男生呐,身高不重要,像我儿子,也是一米七,但是追他的人,有一大把,可以把我家的院子给围满。”
“我有个干姑娘,屋里条件还可以,人长得尤为好看,还会打扮,我就给她和我儿子牵线。”
“他们两个咧,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个女孩一句话说得不对,我的儿子就不愿意继续了。”
“你知不知道是什么话?”她问到我。
我知道她在拿乔。
“那姑娘和我儿子说,结婚之后,你就不能听你妈妈的了,你要听我的。”
“就是这句话,让我儿子决心离开她。”
“我儿子和我说:‘妈妈,你放心,不尊重你的人我是不会让她进我们家门的。’”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还有一个女生,长得很普通,和你差不多。她蛮喜欢我儿子,自己找到我家来呀,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服,凡事都听我儿子的。我儿子本来不是很喜欢她,但是女生主动,又这么贴心,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说出来就改,长时间相处,我儿子也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
“之后就把她娶进来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学生证,放到我面前,“看到没,我孙姑娘读得可是外校。”
“我儿媳妇那才叫有福气,我们家在安乐有一排门面,我儿子都不管呐,房租全部给她,从来不兴过问。她也不需要上班,每天只用接送小孩上下学。其他时间随便她安排,跟朋友出去玩也好,逛街吃饭也好,想干嘛干嘛。”
“女孩子呀,嫁对人很重要。”
怎么说呢?也许有人是这些话的受众,可我不是。
坐享其成意味着,解除全副武装。我对无脸男的金子没有兴趣,认为后期踩纺车变作小老鼠的坊宝宝尤为可爱。
小时候,我最喜欢看《格林童话》。如果汉赛尔和格莱特只是两个天真单纯的小笨蛋,他们就无法打赢老巫婆、一次次找到回家的路;如果小女儿不是勤劳又善良,把枕头拍得蓬松、羽绒飘飞,霍勒大妈就不会让她顿顿吃得上肉,送她回家的时候降下一阵金雨作为奖励。
“你们可以谈一下看看。”她继续建议道。
“现在要是谈了,等我考到公务员,遇上更好的怎么办?”我提问。
“那个时候,自然就找更好的呗!”她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这和缘分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顺水推舟、教人见风使舵。
当人意志笃定,行事上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反之,要想赢面最大,找到当局中最有话语权的人,顺着她说,行推波助澜之事即可。事情顺利,下一步亦可盘算;倘若事情不顺,既不曾违逆局势,稍作解释,还可继续出谋划策。
来到这里的人,虽说迷信,却不会穷到哪里去。现在已不兴全都反着说这套。采用因势利导的策略,可以更好地促成长期的稳定合作。
“这样做,难道不是不厚道吗?”我反问道。
“哼,人要是讲厚道,只会错失机会,将好处拱手相让。”她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我看了眼妈妈,她态度不明。
“还有个事,刚刚把话绕开了。” 妈妈开口道。
“怎么还没聊完?我们都等了好长时间了!”后来的那人已有些不耐烦。
“马上好,等我把这个问完。”妈妈回头安抚,继续说道:“这个伢运气很有点不好。您刚刚说她遇上脏东西,想必就是这个原因。”
“她有个话说得蛮吓人,她说她想死,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真是毫不忌讳。
那人一下就来了兴致。她对我说:“你晓不晓得地府是什么样子?”
“我可是去过地府的啊!你知不知道自杀的人的有多惨?他们一筐筐地把黄土从山上运下来,不把忘川填平,就不能停下来!”
“做事的时候,还有小鬼在旁边监工,稍微偷下懒,就要挨鞭子!饭不让吃,觉也不让睡!”
“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才敢说自己想自杀。苦海无边,趁早回头是岸!”她边说边点头。
她倒不如讲西西弗斯的故事。和日复一日做无用功相比,愚公移山和精卫填海到底还是有收获。
我知道说出“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以及给死人清算生前账的崔判官。我生前善恶分明,做的好事不多,坏事了然于心,清算起来,倒也不至于太过害怕。
“我之前帮别人治疗过抑郁症,可以治好,但人有些吃亏!”她侧头对妈妈说。
“她情况不严重,估计就是一时没想开。” 妈妈替我辩解。
那人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打火机,左右开弓,交替点火。
“你没事,就在家做这个练习,像我这样不停地按打火机,对你有好处的!”
她拉开另一边抽屉,拿出几支笔。
“嘞,这个送给你,考试的时候就用这个黑笔答卷,包管你马到成功!”
她翻出桌子上用票据夹夹着的一摞纸,抽出一张,放在我面前,又拿来纸和笔,吩咐我:“你照着这个写。”
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以及祈福和避祸的内容。
写完后,我递给她。
她又划拉了几张黄纸,一起叠成长条,用打火机点燃,再用白纸包起来。她从桌下的柜子中翻出一摞卡片,抽出两张,夹在纸包外面,用皮筋捆住。
至于我抄的那张纸,她说:“这个留在我这里,晚一点我帮你求大仙保佑。”
说完,她不再动作,也不再言语。
后面的伯伯上来推了一下妈妈,她这才会意,拿出一沓钱,数过后,递了过去。依我看,那可不止五张。
“您帮忙祈福后,她运气会好起来吧?不会再瞎想吧?”妈妈还有些不放心。
“不会的,一直问个没完,” 等着的那人已在神龛前点香叩拜结束,她再次插话。
妈妈也有些上火,想说点什么,被同行的伯伯拉住。
“那就拜托您了,”妈妈和五婆婆说。
“出去的时候,记得找门口的爹爹拿纸钱!怎么个烧法,他会和你说的!”五婆婆提醒道。
妈妈想问清楚,“我等下告诉你,”同行的伯伯再次拦住她。
她也有话要和五婆婆说:“我家儿媳妇……”
“这回出去蛮顺利,我们刚到家,就过来把礼物拿给你,”那人旁若无人地和五婆婆聊起。
“我再在微信上和您说……”同行的人作出让步。
生意还挺好,我在心里感慨。
出去前,我扫了眼屋内的人,原来是一男一女。男的身着短款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并未动身,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门口的爹爹给装了两个黑色塑料袋的纸钱,“一个袋子在入口烧,一个袋子在出口烧啊!”
回到车上,妈妈率先开口:“五婆婆她……有什么说法?”中间停顿了一下,像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她以前被黄大仙捆马过,好几年都神智不清醒。”
“他们村子里的人都欺负她呐,公公婆婆也说要把她给赶出去。”
“她老公是个老实人,硬是不点头,在外面租了个单间给五婆婆住。后来她恢复意识,赚了钱,除了她老公和儿子,哪个亲人都不管。”
“哦,那些人也是该。”
上回从乐亭寺归家,路上心情不错。虽是悬而未决之卦,论的却是前路,而非指出当前的行为不明智。乐亭寺本就是上庸的景点之一,入口处的水池流的是活水,池子里除了锦鲤,还有小乌龟在那扒水,很是生动活泼。
可这回,平添些许不痛快。
卜卦占筮属于占卜学,用来趋吉避凶求平安,遇事不决可以帮助增长信心。五行八字为命理学,看得更为长远,人生不顺时,可以当作定心丸,纵使愁苦无法消解,亦可求得心安。
我虽然没有志向,却自以为知命;即使把自己给玩折了,无怨无悔亦无可厚非。
我已厌倦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论偏私与否,我只想听好话。问题总是难以解决,但我可以让自己好受几分。
五婆婆一不说我聪明,拥有远大前程;二不说我命好,遇事皆可逢凶化吉。说来说去,除了卖关子、顺水推舟,没一句我爱听的,我一点也不信她。我尊儒家师长,授我才学,规训品德;我敬佛家众生,信因果而不妄为;我守道家本心,乱我心者,退而不留。念起来颇为上口,更显得有道理。很多老话,不就是这样传下来的嘛!总之,哪个都和她不沾边。
这一下子妈妈就花了一千块钱,我只觉得肉痛。不计成本,得在店里忙活一周才能赚回来。想到这里,我感觉更糟糕了。
“你屋里陈明在做什么呀?”妈妈和那人在后座聊天。
“他现在和学校合作,供应实验器材。”
“这么说,他是搞技术的?”妈妈强行理解。
“算是吧。”
“好姐姐,你帮我问一下,你屋里陈明还招不招人?”
“我姑娘学历还可以,帮我给她找个事做唦!我看她一时半会难得考上。”
“唉,这个事不太行。我屋里陈明跟我打过招呼,他说:‘妈妈你在外面不要答应帮人介绍工作,我公司就这么大,人已经够了。你介绍来的,都是熟人,很多事情不好安排,我又不能拒绝你。你不要让我难做。’”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能和他添麻烦呐!”
见状,妈妈只得作罢。
把同行的伯伯送回家,妈妈直接去到店里,我则把东西拿回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