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欧阳懿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或者说,冰冷,“刘朗,你觉得,你一次次精准地指出他们的陷阱,模拟他们的进攻策略,甚至预判他们的谈判心理……这在宋哲看来,会不会也是一种‘信号’?”
刘朗的心猛地一沉。
欧阳懿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来,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个能如此透彻地理解对手意图、甚至能站在对手立场思考的人,对‘深瞳’来说,是宝贵的财富。但对‘启明’来说呢?他们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仿佛能看透他们心思的‘特别助理’?”
他没有等刘朗回答,继续道:“我收到消息,宋哲私下打听过你的背景,不止一次。虽然没查出什么,但他对你的‘兴趣’,显然不止于一个普通的助理。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提醒刘朗,他已经引起了对手的过度关注,而这种关注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信号”,一种让欧阳懿更加警惕的“信号”——一个如此“了解”对手、又如此“忠诚”于己方的人,其真实立场,真的那么毋庸置疑吗?尤其当这个人的背景和能力,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时。
刘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涩声道:“我……明白了。我会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欧阳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刘朗,我要的不是你注意分寸。我要的是结果。‘启明’的合同,必须在我们可接受的范围内达成。至于宋哲怎么看你,别人怎么猜你……那是你需要去处理的问题。记住,你现在站在哪里,就该为哪里而战。其他的,不要多想,也不该是你想的。”
通话结束。加密频道恢复寂静。
刘朗握着设备,指尖冰凉。欧阳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软刀子,扎进了他最敏感、也最无法自证的地方。他提醒他身份尴尬,提醒他已被对手注意,提醒他“不该多想”,却又将最艰巨的任务压在他肩上,要求他必须“为这里而战”。
这是一种极致的利用,也是一种冰冷的防备。将他置于明处承受火力,却又在暗处紧紧攥着牵着他的线,既用其才,又防其心。
裂痕,并未因共同对外的战斗而弥合,反而在对内对外的双重压力下,悄然加深、蔓延。信任依然脆弱如冰,猜忌的阴影却如附骨之疽,在每一次“有用”的展示后,滋长得更加茂盛。
刘朗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身体的,心灵的。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根越来越细、越来越滑的钢丝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呼啸的寒风与审视的目光。他不能停,不能退,甚至不能有丝毫的摇晃。
他必须继续扮演好那把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为他的君主斩开前路荆棘,同时,也要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锋芒,反过来割伤那握刀的手,或者……引起握刀者更深的忌惮。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交互屏上那密密麻麻的协议条款上。眼神恢复了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深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悲凉。
谈判还在继续,战争远未结束。而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与伤痕、此生只为一人而来的孤影,必须在这场现代商战的腥风血雨中,继续孤独地跋涉,直到……要么粉身碎骨,要么,找到那道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照进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