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绿茵场上的谈判,比会议室里更加迂回,也更加考验耐心和瞬间的反应能力。阳光很好,风景宜人,但空气中的无形张力,却比球场上偶尔刮起的寒风更加凛冽。
刘朗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该递水、递毛巾,或者欧阳懿偶尔回头以目光询问某个数据(比如“智愈生物”接触的基金名称,或是某个公开的行业数据)时,才用最简洁的语言低声回应。他像一道精准的影子,既不让自己的存在干扰前方的交锋,又确保欧阳懿需要时,他能立刻提供支持。
在第九洞,一个需要越过水潭的险要球洞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欧阳懿和宋哲都在衡量击球策略,张总在旁观。刘朗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水潭对岸的树林,忽然,他眼神微微一凝。
树林边缘,似乎有反光一闪而逝,像是望远镜或长焦镜头。很微弱,很快消失,在阳光和树影的干扰下,几乎难以察觉。但刘朗的神经瞬间绷紧。前世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锻炼出的、对窥视和危险的直觉,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有人偷拍?还是仅仅是俱乐部其他客人或工作人员的偶然行为?
他无法确定。但他知道,这种场合,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意味着风险。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恰好用身体挡住了那个方向可能投向欧阳懿的部分角度,同时,他借着低头整理公文包的时机,用加密设备的快捷方式,给俱乐部安保部(欧阳懿是这里的顶级会员,有直接紧急联系渠道)发送了一条预设的、表示“留意球场异常情况”的加密提示,没有具体说明,以免打草惊蛇。
做完这一切,不过几秒钟。前方,欧阳懿已经选好了球杆,准备击球。刘朗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欧阳懿挥杆,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水潭对岸的球道上,引来宋哲和张总的称赞。刘朗也适时地递上毛巾。
后半场,刘朗的注意力分出了一部分,暗中留意着球场四周的动静,尤其是树林和水潭方向。没有再看到明显的异常。安保部也没有回复,这意味着要么没事,要么他们已经在暗中排查。
球叙在下午四点多结束。最终,关于估值和合作模式,并没有当场拍板。但气氛总体保持在了“积极探讨”的层面。宋哲邀请欧阳懿和张总去会所的雪茄吧再坐坐,欧阳懿以晚上还有安排婉拒了。双方握手告别,约定后续由团队继续推进细节。
回程的车上,欧阳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刘朗坐在副驾,从后视镜中默默观察了他片刻,然后低声汇报:“欧阳先生,球场那边,安保部回复了,说排查了第九洞附近,没有发现异常人员或设备,可能是光影错觉或鸟类。”
欧阳懿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后视镜中刘朗的侧脸:“你发现了什么?”
刘朗如实回答:“第九洞,水潭对岸树林边缘,有短暂反光,疑似镜头。不能完全确定,但为防万一,发了提示。”
欧阳懿沉默了几秒,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宋哲……还是那么喜欢玩小花样。”他淡淡地说,没有追问刘朗如何发现、为何如此警觉,仿佛这已是理所当然。“今天球场上的事,你怎么看?”
这是在问他对整个谈判过程的评估。
刘朗略一沉吟,谨慎回答:“宋总在估值上施压明显,但对技术协同和资源引入的诉求也很真实。张总的参与,增加了变数,但也可以作为缓冲。总体看,‘启明’的战略意图没有改变,但战术上可能会更灵活。我们坚持核心底线,同时利用‘智愈’等外部信息保持压力,策略是有效的。最终能否达成他们期望的深度绑定,取决于后续的具体条款谈判和我们能给出的‘不可替代性’证明。”
“嗯。”欧阳懿应了一声,不置可否,重新闭上眼睛,“后续的谈判,你和陈明一起跟进,重点关注知识产权和决策权条款。宋哲那边,如果再有‘小花样’,及时报给我。”
“是。”刘朗应下。这意味着,他在融资谈判中的角色,从幕后情报分析和策略建议,进一步延伸到了前台的条款跟进和风险监控。责任更重,也更深入核心。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市区的环城高速上。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微光或许依旧微弱,但至少,他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又稳稳地向前迈进了一步。车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映在他沉静的眼眸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