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起欧阳懿侧目之后,涟漪并未立刻扩散成波浪。欧阳懿依旧是那个忙碌、焦灼、难以接近的欧阳懿。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如同水底潜流,在“深瞳智药”内部悄然涌动。
刘朗接到的任务,开始带上更明确的战略指向性。陈先生不再仅仅让他整理资料,而是会直接问:“刘朗,关于‘信达创投’那位王总的个人投资风格,你有什么看法?”“如果我们下轮估值再让五个点,从市场情绪和竞品动态看,利弊几何?”
这些问题,不再是单纯的数据处理,而是需要判断、权衡,甚至承担一定风险的“建议”。刘朗的回答愈发谨慎,但他展现出的、结合了前世政经嗅觉与现代数据分析的独特视角,往往能给陷入思维定势的团队带来意外启发。他像一块被逐渐打磨出光泽的璞玉,虽然质地成谜,但其价值已无法被忽视。
欧阳懿对他,依旧没有好脸色,布置任务时语气冰冷,期限苛刻。但刘朗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审视中,探究的意味多过了纯粹的怀疑。偶尔,在讨论陷入僵局时,欧阳懿的目光会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虽然什么也不说,但那种无形的、带着压力的期待,刘朗清晰地接收到了。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展现太多,会引来更深的猜忌和忌惮;藏拙太多,则可能永远停留在“好用工具”的层面,无法触及核心,更别提那遥不可及的“救赎”。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极其精妙的平衡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加班夜。
公司与“信达创投”的谈判进入深水区,对方在尽职调查中,对一个早期技术合作方(一家已濒临倒闭的小型生物实验室)的历史数据合规性提出了严厉质疑。这部分历史数据是“深瞳智药”算法早期训练的重要基础之一,如果被认定有问题,不仅本轮融资可能告吹,公司技术的根基都会受到动摇。
技术团队和法律顾问连夜开会,试图从技术层面和合同条款中寻找抗辩依据,但收效甚微。对方咬得很死,气氛凝重。欧阳懿在电话里与对方高层沟通了半小时,回来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将自己关进了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陈先生红着眼睛从欧阳懿办公室出来,看到还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凝神思索的刘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哑着嗓子说:“刘朗,你……你再想想,关于那个‘瑞科生物’(那家小实验室)的历史数据,有没有什么我们没想到的角度?任何角度都行!”
刘朗已经对着那些陈年旧账和复杂的产权协议看了好几个小时。前世处理过更棘手的宫廷秘辛和构陷证据,让他对“合规”与“瑕疵”之间的灰色地带,有种异乎寻常的敏锐。他注意到,那份早期合作框架协议中,关于数据使用的描述存在多处模糊地带,而“瑞科生物”当时的主要负责人,在实验室倒闭后,似乎销声匿迹了。
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公开信息渠道,甚至尝试了一些非常规的、近乎“人肉搜索”的模糊关联(得益于前世暗卫的技能),最终,在一个极其冷门的、专注于生物医药领域职业发展的海外论坛角落,通过一个早已废弃的ID留下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锁定了那位前负责人目前的工作邮箱——他在一家欧洲的非营利性研究机构担任闲职。
更重要的是,刘朗在梳理对方近几年寥寥无几的公开学术活动记录时,发现此人在一次小型研讨会的纪要中,曾含糊提及当年的一些“理想主义合作”,并隐晦表达了对其后来商业化应用“偏离初衷”的遗憾,但同时也肯定了早期数据的“纯净性”和“学术价值”。
这条线索,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刘朗立刻将发现汇报给陈先生。陈先生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立刻联系了公司的外聘法律顾问。经过紧急跨国沟通和一番谨慎的交涉,那位前负责人最终同意,以个人名义出具一份声明,证实当年提供给“深瞳智药”前身团队的数据,是在符合当时学术伦理规范和研究协议框架下进行的,其“学术纯洁性”毋庸置疑,并对后来实验室的倒闭和可能的产权纠纷表示遗憾,但明确表示实验室倒闭的原因和早期数据本身质量无关。
这份声明,虽然不能完全打消投资方的疑虑,但至少提供了一个有力的、来自第三方的背书,将争论焦点从“数据是否合规”,部分转移到了“历史产权遗留问题”,为谈判争取了宝贵的缓冲空间和回旋余地。
当陈先生将这份声明和初步沟通结果汇报给欧阳懿时,已是凌晨三点。欧阳懿盯着那份简短但措辞严谨的英文声明,以及刘朗梳理出的、找到此人的过程摘要,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问刘朗是怎么找到这个人的,也没有评价这份声明的价值。只是挥了挥手,让陈先生去安排后续的法律应对。
陈先生离开后,欧阳懿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窗外是沉睡的城市,零星灯火如同荒野上的孤星。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刘朗提交的分析摘要页面。那些清晰的逻辑链条,对细微线索的捕捉,以及最终找到关键人物的、堪称“侦探”般的操作,绝不是一个普通投资助理,甚至不是一个资深行业研究员该有的能力。
这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专门处理“疑难杂症”和“灰色信息”的职业手法。
王成那里,能培养出这样的人?还是说,这个刘朗,根本就不是王成的人?
欧阳懿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疑虑的荆棘丛中,似乎悄然生出了一株异样的植物——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趣,或者说,是对一种“非常规武器”的评估。
第二天下午,与“信达创投”的又一次关键电话会议前,欧阳懿罕见地主动走出了办公室,来到开放办公区。他径直走到刘朗的工位旁。
刘朗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演示数据,听到脚步声和骤然降低的周围嘈杂声,立刻站起身:“欧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