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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暂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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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短短几年钟家卷入科考舞弊,大半门生故旧被牵连甚至构陷,钟渐与钟元律想尽办法去保住那些无辜人的性命。钟渐二十岁那年,钟元律耗尽心血重病离世,钟家日益败落。

钟渐那时顾着钟家与霍云平,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冠礼。十六岁的霍云平悄悄请来了已卸任太子太傅的大儒闵竹石,怕有心人察觉,那冠礼便在夜间,在钟府内,零星几人在场,匆匆过了。

钟渐声音很平静,不悲不喜:“我也并非要补上游学礼……只是,多少有些遗憾。”

这些事,在他年少时听父亲讲起,原本很期待的。

慕清寂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那些苦痛的,仿佛不见天日的岁月好像已经过去,成了回忆里偶尔怀有的遗憾与期冀,所有的鲜明尖锐的悲喜最终在光阴里沉淀成了温和的悲悯,那是幸事,也是不幸。

他心中生起绵长的钝痛,嗓音却听不出端倪,含着很轻的笑:“那就给你看完病之后,我们寻一座山头开家书院,更阑可有什么想法?”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现下哪有什么想法。”钟渐眨了下眼,“……不过,阿泠曾经说过,将来出云楼规模再大些,她腾出了手,想办个女学。大景现下虽有供普通学子读书的书院,但大都是男子出入。因着男女之防,女子若想读书,大多只能将老师请来家中,这非家底殷实不能为。阿泠想办一座让普通女子也能读书的书院。”

“我提过帮她一把,她不让。”钟渐叹息似的笑了,“阿泠说我曾教她诸行无常,她亦切身体会过,所以总不能一直依靠兄长。出云楼是她给自己的倚仗,来日出云楼香料生意遍及大景,她亦有足够的底气,给那些女子以庇护。

“你们兄妹,所行不同,但都是殊途同归,为苍生计。”慕清寂眼底带着笑,他碰了碰钟渐手指,觉得要比自己凉许多,遂握在掌心帮他暖着:“行云宗里也有不少女弟子,学了功夫来防身或助人。哎,阿泠将来若是需要,可让那些师妹去阿泠那边教一些防身的功夫。”

他说起这个,钟渐微微一愣。他下意识回握住慕清寂的手,沉吟道:“说起来……林子衿那边还有件事,我之前还没同你说。”

他撑起身,在慕清寂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当真?”

钟渐点了点头:“不过看他如今作为,若真是那位的后人,也不算意外。”

“等我回来,找个机会同他交手,应当能试出一二。”慕清寂被钟渐主动握着手有些心猿意马,他微咳了一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拾好,将钟渐手指拢在掌心又搓了搓。钟渐没有察觉,只道:“无事,我只是同你提一句。林子衿这边先交给我,虽说剿匪于你而言不是难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说完躺了回去,慕清寂拎起他的被子仔细盖好:“那只手也给我。”

钟渐这才意识到自己将人家的手握得结结实实,他多少有些赧然,下意识将手抽回来反被握住。慕清寂无奈:“更阑,我是说让你把另一只手给我,不是让你把这只手抽回去。”

他嗓音里含着戏谑,钟渐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另一只手探出被衾,然后被一把拢住。

慕清寂心满意足,将他一双手握着拢进自己被子里,顺便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身上暖和,隔着两层被子都能感受到暖意,连他身上冷香好像都显得温润绵长起来,像苍山的积雪融化成了人间春日的江河。

钟渐在这样的夜色里慢慢有了睡意,他有些困倦地半阖着眼,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更阑,好眠。”

……

次日慕清寂起得早,他看了一会儿钟渐,慢慢将钟渐被暖得温热的手放回他自己的被衾,轻手轻脚下了床榻,小声去唤热水来洗漱打理。

他回身去拿外衫时,却见钟渐揉了揉眼睛,已经醒了过来。

“天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慕清寂撩开纱帘,轻声同他说。

“那你怎么起得这么早。”钟渐掀起一点眼帘,微微哑着嗓音问他。

慕清寂去倒了杯水,钟渐半坐起身抬手接过,听他道:“我昨晚是掩盖行踪来的……长水君那边估计以为我在花天酒地,天大亮前待赶回舞坊做个样子。”

钟渐一时不察,呛了口水,剧烈咳嗽起来。慕清寂连忙给他拍背顺气:“那舞坊的姑娘与我是故友,不过她并不知司终便是我,只以为‘司终’与‘慕喧’是好友,便也愿意替我遮掩。”

“我们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可从没有话本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钟渐失笑:“我又没提你那些话本子。”他摆了摆手,“平日里我也该是这个时候醒了。你临去前,是不是还要做好易容?”

“喏。”慕清寂示意了一下桌上刚取出的木盒,“人皮面具。”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种东西。”钟渐披了外裳下榻,在打开的木盒前细细端详,“看起来倒像普通的面具,真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长相?”

慕清寂:“你摸一下试试。”

钟渐小心地从袖中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有点讶然:“还真如同皮肤一般。”

“这是秘法做出来的,并非真的人皮,但触感一般无二。”慕清寂将其取出来放在钟渐手中,“江湖上大多数出现的人皮面具只有遮掩面容之效,并不能做到以假乱真,仔细一看便能分辨出是戴了面具。这样的不然,它是贴合着佩戴人的骨相制出,戴在脸上就如自己的脸一样,旁人很难看出端倪。”

“那你戴上,我看看。”钟渐有些好奇,“我还没见过‘司终’的样子。”

慕清寂从善如流,洗漱过拿着面具坐在铜镜前,钟渐在后面看着他:“我来楚州前,慕伯父也说想请人帮我制一张。只是听说江湖上会此法的人不过一二,短时间很难寻到踪迹,便作罢了。伯父后来便为我请了专精易容的高手。”

他碰了碰自己的脸:“确实神奇,虽说与先前的长相仍有相似,但却很难让人想到同一个人身上去。”

慕清寂透过铜镜看他:“易容术精湛是其一,更阑,你演得也实在是像,我听掌柜说起过,你做季岚时,连嗓音都与先前不同。”

“……是吗?”

钟渐笑了笑,神色平静。

慕清寂对着铜镜鼓捣半晌,转过身来:“好啦!”

他此刻便是一张普通面容,可称一声端正清秀,但并不算出众。唯一可称道的是那双眼睛,明亮通透,见人带笑。钟渐看了片刻,温声笑道:“的确看不出是戴了面具的,不过还是能看出来,你骨相生得确实好。”

这面具有意往长相平凡上面做,但因是贴着慕喧的骨相,便愈发耐看。

“更阑夸我好看。”慕清寂眼睛亮极了,“但更阑生得最最好看。”

他不再遮掩心思之后便愈发直白了,钟渐无奈摇摇头。见慕清寂坐在那里还在仔细调整脸上的面具,头发披在身后。顺手从架子上拿来他的发带:“坐好,别动。”

慕清寂一下子坐得僵直,他从铜镜中看着钟渐站在他身后,素色内衫外披着朱红色的外裳,鸦青色的发带一半绕在他素白的手腕上。他微微低着头帮慕清寂束发,乌发如墨,眼睫微垂,温和儒雅中似乎又带了三分缱绻。

钟渐将他脑后头发半束起来,发带系好。见人还盯着镜子发呆,好笑地拍了拍他肩膀:“二少爷,被自己好看到了么?”

谁料慕清寂突然转身环住了他的腰,低声:“……我会早点回来的。”

“……”钟渐放在他肩上的手又拍了拍,哄孩子似的,“好。不过三日后就是中秋,你那时估计回不来,给你留一份月饼,回来补给你。”

“……你不要总想那么多,一切还有我。”

“嗯。”钟渐低头看着他发顶,笑了,“你来楚州,已经让我轻松了很多。”

“……别让那些纨绔占了你便宜。”

钟渐叹了一口气:“阿喧,你觉得这种事有可能发生么?”

那一帮子为非作歹的公子哥儿,钟渐和他们相交几日,就基本已经想好怎么把他们和他们的爹,打包丢进大牢里了。

*

送走了慕清寂,钟渐整理好衣冠,将脖子上未散去的红痕遮得严严实实,对着镜子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告别了欲言又止的掌柜,带着恒光回了季园,路上盘算着他这“养病”也该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去走一走了。

他叫来周柒:“林子衿那边如何了?”

“如公子先前所料,杨家不敢动先生,便对林子衿下了手。他府中闹了好几拨刺客,都是有去无回。我们说是暗中保护,但也没什么出手的机会。林家的生意被压住了一些,三船海货被以运送违禁之物为由被扣下了,牵连了林家一条长期的生意线。”

周柒道,“林府的奇门遁甲,寒山酒庄那边倒有些通晓此道的人才。我们便带着人去林府探了几次,倒也能躲过一些迷阵与暗器。但进去之后却也查不到什么东西,我们唯一发现的问题就是他买回来的那些姑娘大都深居简出,身上确实经常带伤,但要如传言中所说那样受尽折磨,好像又有些对不上。”

“林子衿的身家背景呢?”

“在这里。”周柒递上一张纸,“他大约是两三年前来的楚州,做海货生意,因经商手段出众很快声名鹊起,几年间赚了不少。他与先生的联系明面上几乎没有,林子衿自己基本没提过,几日前撷芳宴算是少有的一次。至于他得先生青睐的传言,好像是当初有官员强抢民女要说是要送给先生,结果将林子衿看上的人抢走了,但此人中途见色起意,反将人掳回了自己府中。林子衿先是在府门外拦住了先生,发现人不在先生这里又拎着剑去那官员家中将人带了回来。”

“结果……听说先生没动林子衿,反倒是那官员,被先生命人活生生剁碎了,就在楚州一众高官豪富面前。”

“这么看来,先生断了杨扈一条腿,还算轻的。”钟渐神情平淡,将纸折好收起来,“林家生意出了问题……那五百两黄金还能不能还得起了?周柒,叫上恒光,你们今晚随我一起出门。”

他手里捻上一串镶了金的玉珠串儿,再开口时声音骄横,神色不耐,又成了季岚:“去找林子衿要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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