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渐道:“自然是‘撷芳宴’上那些没来得及看到的花样儿。”
“说起这个,我可要同季公子叫屈。”杨扈半真半假,“季公子既然想看下去,又怎么借了钱给那林子衿?”
“我说了啊,你们光在那里争了,无聊得紧,我就不想看了。”钟渐理所当然,“而且那女子蒲柳之姿,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季公子说得有道理。”杨扈抬眼细细瞧着季岚,那小公子此刻围着藏蓝大氅,身上同时揉着矛盾的清冷与绮艳,是人间不能有的金玉模样。他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没人能比得上季公子。”
“季公子若是感兴趣,”他一字一字黏腻含在齿间,仿佛咬住的是季岚温软皮肉,“我可以亲自、一点、一点、讲给季公子。”
“这倒有几分意思,在豫州很多花样儿都玩腻了。”季小公子起了兴致,他于那些腌臜心思恍若未觉,往前指了一指,“我看那儿有座小阁,杨公子,聊聊?”
回头看见跟着杨扈的一群侍卫,面露不悦:“杨公子,你会不会玩儿啊?”
他嗓音清越带三分骄纵,杨扈耐着性子哄道:“怎么的?”
“你带这么多人。”钟渐轻飘飘斜了他一眼,“我们要说的那些,就得是四下无人才有意趣。这么多人围着,什么兴致都败光了!”
说来也怪。
这季家公子明明就站在那里,一派天真无知。可杨扈总觉得那眉眼神情,细微举止,都是恰到好处的惑人。他三言两语不想有人跟着,杨扈略带痴迷地瞧着人,心思一转觉得有几分道理。
这季岚身形瘦弱,他要做些什么一个人足矣。这么多侍卫一直跟着确实败兴。
让他们在这里守着,左右今晚人跑不了。
杨扈转眼把他爹叮嘱的侍卫必须近身保护丢在了脑后,将人全留在路口,自己踩着云似的跟着钟渐往前走。
时节入秋,夏花大多败落。树木高过人去,在青石板的道路上投下深深浅浅的碎影,夜风过时秋叶婆娑,好似有人藏在黑暗里窃窃低语。
饶是杨扈色令智昏,此刻也生出些莫名的寒意来。前面钟渐依旧走得不紧不慢,大氅下漏出一点鲜艳衣摆,胭脂红在夜色里凝成深重一团,像干涸的血。
杨扈咽了咽唾沫,不由得慢慢停住了脚步。
钟渐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没走几步也跟着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脸色有几分苍白,眼瞳深黑,神色却显得无辜又茫然。
“怎么不走了?”
杨扈顿了顿,刚想开口,眼前黑影一闪,就见季岚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被人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
他惊恐地睁大眼,下意识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同时张嘴欲呼。可身后那人鬼影似的飞速掠了过来,先点了他哑穴,一脚踹在他右腿上。杨扈痛得面容扭曲,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死猪似的趴在地上,奋力往前挪动。来人扳着他的肩膀将人翻了过来,刹那间变故陡生!杨扈被翻过来的一瞬间颤抖着摸上手腕,几根小箭霎时飞出,直直冲向来人!
风中带起几声细微锐响,来人一个后仰,以一种极诡异的身法避了开来。黑衣轻盈如浮花点水,身姿腾挪之间人似飘忽游魂,那小箭连他衣角都不曾擦破。
不过……黑衣人看着四散的小箭,心内生了一丝疑虑。
杨扈废成这样吗?离得这么近,那手腕上的暗器也并非多复杂,怎么射出来的小箭准头四散,差得这么多?
他四下环顾一圈,暂且按下心中疑惑。上前按住杨扈,朝着伤了的右腿又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咔”的一声,约摸是这条腿彻底断了,杨扈目眦欲裂,下一刻直接疼昏了过去。
夜风寂寂,枝叶互相摩挲出细微声响。守在路口的侍卫百无聊赖地往深处看去,只见树影微晃,切碎森白月色。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公子说不定正……扰了他的兴致,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黑衣人断了杨扈一条腿,将人扔在原地转身就走。路过晕倒的季岚时,压低的斗笠下传出一声轻哼,运起轻功,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
待黑衣人彻底离去,钟渐才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到底是自幼习武,在他二十一岁遇上苍山春猎之前,从未有过一天懈怠。哪怕如今底子几乎全废了,也有办法扛过那一手刀不晕过去。更何况对方根本没想过这清瘦的季家公子会有什么武学底子,没刻意往重了打。
钟渐看着不远处瘫在地上烂泥似的的杨扈,慢慢回想方才借着姿势遮挡窥见的情景,眼底微沉。
来的人是谁他很容易就能猜到,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今日带着杨扈来溶玉湖这一遭,就是为了引出此人,验证自己的猜测。
在离开巫山阁时,钟渐就通过恒光,向在外面待命的暗卫传了信。
暗卫周柒一开始就埋伏在了溶玉湖边,等着钟渐将杨扈引入无人处。倘若始终没人前来阻止杨扈,那周柒便会出手。但若真有人前来,周柒会在暗中协助对方,并在对方离去的时候跟踪上去,确认身份。
钟渐同样留意到周围散落的暗箭,心知准头差成这样,十有八九是周柒方才在暗处出手相帮,周柒是皇家暗卫中轻功最好的一个,此刻应该已经跟上了那黑衣人。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那黑衣人的身法……
钟渐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侧脸埋在朱红软袖中,墨色眼瞳安静地半阖。他在等杨扈的侍卫发现不对劲,然后把他们带出去。同时今日发生的所有事飞速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都被挖出来,被细细琢磨。
突然耳边一阵细微风声掠过,余光突然瞥见一道身影,钟渐心内凛然,猛地闭上了眼。
是谁?
来人踩着细软落叶,发出细微“啪嚓”声响。钟渐放平呼吸,耳边辨认出对方似乎是走到了杨扈身边,停住了。
此人很可能是冲着杨扈来的,那他和方才的黑衣人会是同一伙吗?
不太像。
那就可能是另一拨势力。
钟渐并没有料到会有第二拨人紧随而至,周叶在巫山阁时便已被派去调查先生,周柒已经随着黑衣人离开了,恒光他们只守在路口外面。眼下只他一人,钟渐稳着呼吸,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一点眼睛。
好在他昏迷的地方离杨扈不远不近,便于观察也不易被发现。只见一人蹲在杨扈身边,拎起了他的胳膊,看姿势是要断杨扈一臂。此人戴着帷帽,身形高大,腰侧佩刀。钟渐眯起眼想要看得再仔细些,就见对方突然换了动作。
这人迟疑了一下,放下杨扈的手臂,转而摸上了那条断腿。
而后按着那条腿,似乎是又做了什么,杨扈昏迷中的身子猛地一弹,被人捂住嘴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钟渐约摸那条腿可能保不住了。
对方按着杨扈断腿时小半身子被月光映明些许,钟渐隐约瞧着那手似乎布满褶皱,不像是青年。
做完了这些,对方起身便要离开。就在此时钟渐身后的树丛中突然传来异响,虽然轻微但逃不过习武之人的耳力。几乎是同时来人手中已掷出飞刀来,从钟渐鬓边擦过,变故生得太快,他脑中一瞬间好似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又似乎是一片空白,下意识控制住自己不要躲避,但身体不可避免地僵直了一瞬,呼吸乱了一刹。
飞刀没入丛中,只听得一声尖利“吱”声,原来是一只鼠。
但那人并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