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
一声既出,如石子投湖。在场人面面相觑,无数目光投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常松愕然看着身边这站了起来满脸兴味的小祖宗,不知道他在抽哪门子风。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钟渐的衣袖,却不知对方如何动作,微微一旋身叫他抓了个空,眼见钟渐几步走到了栏杆前,隔着垂落的珠帘又重复了一遍:“我有。”
众人见是他,认得的窃窃私语起来,恨不得用目光撩开珠帘来窥得那传言中惊为天人的一张脸。他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随意抽了一张,命恒光写上数额,交给林子衿。
嗓音轻慢,带着一点儿玩世不恭,施舍似的:“喏,拿去。”
林子衿难得的一愣,不容多想,运起轻功顺着红绸到近前,接过恒光手中的银票。他着意透过珠帘去看里面的人,一闪而过皎然清艳的侧脸,襟上是翩飞的金色蝴蝶。
他来不及多看,借着惯性衣摆旋飞间又落回了牡丹床榻,举起手中银票看了看,朝常松道:“流金钱庄,五百两黄金,出门右拐走一里就是,你还有什么话说?”
同时为那刚刚写上墨迹未干的数额心惊一瞬,少有钱庄会给客人盖了印的空白银票,哪怕是流金钱庄这样底蕴深厚的老店。楚州显贵他认得十之七八,却不曾见过这样出手阔绰的。
外来的?
他不露痕迹地又往钟渐那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杨扈在五层,隔着珠帘看不清后面的人,恶狠狠道:“你又是哪个?敢坏我的事?”
“我想给便给。”珠帘后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倦懒,却是十足十的嚣张,“你们这么多人,竟连五百两黄金都出不出来,围着这么点儿钱吵,真没意思。”
他像是全然没察觉到方才场中势力的暗流涌动,此刻全然像个炫富的傻子。
一时间连林子衿都沉默了。
杨扈身边的人低声同他说了季岚自入楚州以来的种种行事,杨扈耳边敏锐捉到一句“长相貌美”来,小眼珠儿一转当即道:“你这样有本事,怎么藏头露尾的,不敢见人么?”
常松一听就要糟,果见那受不得激的季小公子上前几步,以一种他拦不住的速度一把拨开珠帘,恼道:“你说谁呢?!”
*
“先生,那五百两黄金备好了。”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朝后挥了挥:“用不上了,叫他们送回去吧。”
“是。”那方才代为传话的黑衣人躬身应了一声,出门让人搬走了刚送过来的一箱一箱的黄金。
架上的秘色青双耳香炉吐出缠绵洁白的一缕烟气儿来,袅袅娜娜地往上飘散。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收回手,唇角似勾非勾,喃喃自语似的:“我最近的脾气,好像太好了一点儿。”
“林子衿借我名头便也罢了,这个杨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呢?”
他实在是过于苍白瘦削了,坐在那里,一副骨头架子撑着空荡荡的衣袍,那双眼黑黝黝的像两口枯井。脸上一分血色也没有,却始终挂着不变的温和神色,似覆了张虚假画皮。
灯火暗处走出另一个人来,头发花白高束,却不显老态,能看出年轻时也是出类拔萃的长相,眼中带着是阅尽沧桑后的锋锐透亮,目光转过来时如寒刃出鞘。
他说:“林子衿今日放肆了。”
男子微微偏头,意味深长:“这一次是我该还他的。他不是放肆,而是心里清楚得很。”
“愚蠢,又聪明。”
他阖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我真是,太讨厌这样的人了。”
楼下杨扈正故意引诱那天真如羔羊的季家小公子露脸,男子正要无意扫过去一眼,门外传来声响。黑衣人在外面低声道:“先生,鸨母送来了您要的东西。”
男子收回目光:“进来。”
得了允许的鸨母恭恭敬敬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面摆着几个样式各异的精致瓷瓶。她跪在地上,托盘举过头顶:“这些便是阁内最好的,治疗瘀伤的药。”
先生从宽大衣袖中伸出瘦长手指,一个一个扫过那些瓶子。他从中随意取出一瓶,拔出瓶塞轻轻一嗅,神色显出几分阴郁:“……是谁让你这样自作聪明?”
鸨母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惊慌地将头埋得更深,惧道:“奴愚钝,求您垂怜,可是哪里惹了您不快?”
瓷瓶从先生手中落下,“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飞溅的碎片割伤了鸨母保养得当的脸,她狠狠颤了一下,却一点声音也不敢露。
先生道:“这些药里,可曾有一瓶没有加别的东西?”
“您说的是……”鸨母心思急转,刹那间明白了过来,“是奴心思污糟,辱没了您!奴该死,这就去为您取瓶干净的来!”
巫山阁是花楼,香料与酒食多少都有助兴之用,更何况是多用在姑娘身上的伤药。为防姑娘身上留痕这些药都是上佳珍品,但里面多少都加了调.教催.情的东西。先生今日来拿治瘀伤的药,鸨母下意识以为是与那些客人一般用处,是不欲叫宠侍身上留痕。
她还暗自疑惑,因从未见先生身边有过宠侍,连贴身服侍的小厮侍女都不曾有。最常跟在他身边的,便是那黑衣人与白发老者。
谁曾想揣错了意。
鸨母匆匆取回不曾加料的伤药,冰裂纹的青瓷瓶细细封装,再次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这是奴当日千金买来的愈骨膏,哪怕人皮开肉绽也能恢复如初,不留伤痕,您尽管放心。”
先生细细看过瓶中膏体,突然朝那白发老者道:“越师父,借刀一用。”
越师父从腰间抽出佩刀,没说什么,握着刀柄递了过去。
先生伸手,指腹擦过切金断玉的森然刀刃,一道深深血痕立时出现在手指之上,苍白手掌上很快沾满血液,血珠子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鸨母瑟缩一下,不敢吱声。眼角余光见黑衣人从瓷瓶中取出一点愈骨膏,为先生上药。后者微垂着眼睫,并不作声。
她心中恍然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猜想。
先生这样折腾,不会是想自己先试一试这药效果如何,再拿去给人用罢?
伤口被一点点包扎好,鸨母战战兢兢退了出去。先生微微动了动手指,只觉一阵清凉并无痛意,叫人将愈骨膏收好。帘外动静越发吵闹,他微微抬眼,不甚在意:“发生了何事?”
越师父一直有留意外面情形,闻言道:“杨扈看上了方才出手借钱的公子,邀人散了宴后再单独小聚。”
先生神色恹恹,并不十分感兴趣。见越师父欲言又止,微微眯了眯眼:“越师父因他帮了林子衿,便想拉他一把么?”
他一双眼却古井无波,白灯笼红纱帘映在眼底便分外诡谲;“他坐在常松的包厢,想必是近日来风头出尽声名狼藉的季岚。你又可知他是什么样的人?撷芳宴上如鱼得水的座上宾,哪个不是一副烂肺脏心?”
“越师父是心善的人。”先生侧脸阴郁苍白,咬字却是轻声慢语,温和得令人悚然,“我也不能做个恶人让越师父更生厌,杨扈今日令我不喜,越师父去断他一臂罢,也算是帮那季岚一把。”
他抬了抬手:“走罢。”
黑衣人推着他微微转了个方向,才让人发觉先生坐着的竟是一架轮椅。
先生临走时目光无意略过下方,彼时那季岚刚应下杨扈的邀约,转身掀开珠帘往座位上走。朱衣墨发,一身奢靡的风流色。
先生瞧见他的背影,微微愣了一下。
他那一瞬间情绪波动,越师父敏锐察觉:“先生?”
先生着意看了两眼,方收回目光:“季岚生得好?”
越师父回想起方才那小公子拨开珠帘引得满堂生辉一时鼓噪的模样,道:“极好,是千娇百宠养出的模样。”
先生听到“千娇百宠”,又想起季岚初到楚州时手下依惯例呈上来的调查,摇摇头:“我有位故人,也生得好极了。季岚的身形,倒有几分他的神韵。”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暂时也没太将这一闪而过的错觉放在心上,只随口道:“不过我那故人,不爱穿艳色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