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开幕式
周一,校运会如约而至。
这是近几年来最好的天气——多云的晴天,以往,都有不少动物中暑,或雨后摔倒,被折断獠牙。
早上,所有动物聚集在麓山操场,操场充斥各种吼叫,兴奋、乱无章。亥桀不由得为一向脾气平和的米田捏把汗,尤其是嗥悍这种桀骜不驯的雄性黑狼,和一帮狼兄狗弟们亢奋地嗷嗷大叫。
多亏了白洋原级长还有墨歌四处巡视,驱赶,开幕式开始的十几秒前,所有动物终于安顿下来。白级长在米田的班再次转一圈,亥桀的目光对上棕熊小小的黑眼睛,它感觉白刚刚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和蔼的笑容。
舞台搭建在操场前端,极大,天蓝色地毯,印着各种食肉动物的图腾以及“米塔尤科第七十六届校运会”字样的背景,两旁是几米高的黑色音响。
高一们在舞台前端,高二高三则分布在跑道上。大犬四班的位置不错,比较靠中间,418宿舍集中在队伍末端,踮起脚便可纵观全场。
开场,台上吱吱呀呀地调试着话筒,有点刺耳。亥桀捂起耳朵,肩膀在身后被轻轻拍了拍,回头,是曌。
“怎么了?”亥桀用口型问它。
“合唱团。”鬃狼嘴角微扬地用口型回答。
想起那个充满竹林清香、余音绕梁的中午,亥桀朝它点点头。
话筒调试好,开头无非是校长为校运会致辞,宣布开幕。
大家都没什么兴趣听,埋头低声聊天。汐炀问鹿行要不要和它去和几个初中要好的朋友一起去买吃的,鹿行说太尴尬了,都不认识;风蓬草和隔壁宿舍的雌性们讨论要去打听学校的“金牌收割机”,提前抢位置看比赛。
好在废话的时间不长,伴随稀稀拉拉的嚎鸣,发言结束。舞台迅速清空,动物们抬起脑袋,耳朵支棱。
一串电吉它的音符从音响里炸出,十来只雌性北美灰狼窜上舞台,全场瞬间被点燃——挺拔的狼耳,浓密蓬松的灰色狼毛,黑色帽檐下炯炯有神的杏黄色狼眼。
谁说狼的梦想只是白日做梦
我愿为此亮出獠牙
用血写下我的狼生
......
“是《我的狼生我做主》!!”汐炀激动地吼叫,“嗥山乐队暑假的新歌!!”
嗥山,食肉动物界著名的由雌狼组成的摇滚乐队。亥桀虽然对这首歌少有耳闻,但还是不由得跟着节拍摆动尾巴。
“你也听过吗?”曌问,亥桀摇头,但是做出口型:“挺好听。”
音乐切换——这次是著名狼獾乐队“地平线”的《深渊之下》:
也许曾经被折断翅膀
无奈坠落于深渊之下
但撕裂之处总会长出羽翼
脱离深渊之下奔赴地平线
......
动物们齐声合唱,摆动脑袋,无数各色各样的耳朵像麦浪一样翻滚。
舞台上,灰狼们有力摆动四肢,狼毛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食肉动物界最悍勇的犬科——北美灰狼。数万年前,它们正是靠着强悍的四肢翻山越岭,围猎兽群,靠厚实的狼毛在暴风雪中傲然前行。
而斑鬣狗,曾经也靠着它们粗壮的四肢跋涉于干旱恶劣的非洲草原,用皮毛抵御旱季的烈阳,用獠牙与狮群抗衡,但却没有动物为它们欢呼呐喊。
亥桀轻轻叹气,抬头,湛蓝的天此时有点泛灰,一抹云有气无力地飘过。它有点失落,想起兽斗的搭档——雌性西伯利亚狼帕科,它不是鬣狗,可以得到属于自己的奖牌,不会被议论,被怀疑。
舞台上,表演结束,新的动物、新的音乐、新的欢呼。
亥桀踮脚,扬起脑袋打量整个操场——
高一的整整齐齐,清一色的天蓝色校服和校裤;高二们半懒散半整齐,几个穿休闲服的,鬃毛染色的,打了耳钉的;而高三前辈们......亥桀勉为其难相信那是个“队伍”——它们穿着各色各样的休闲服,像一支杂牌大军,散沙般散开来,有些甚至回到了看台上,各干各的......
自己的高三,也会是这样吗?自由,放肆,某种程度上对规则置若罔闻,但又拼尽全力。亥桀发呆片刻,再次把注意力拉回舞台。
雄狮子把鬃毛染成宝石蓝,手臂喷上蓝花纹,跳着猫科动物专属的“摇滚舞”;数十只浣熊们戴着墨镜的集体舞蹈,整齐划一;棕熊和黑熊的双熊合唱《雪原的风声》和《熊心不灭》;黑豹乐队的长达十几分钟的流行歌曲串烧,都是大家很爱听的《獠牙与血》,《尖啸》等等。
曌问亥桀这些歌有没有听过,它摇头:“我爱听的歌都是一个很冷门的乐队唱的......”
“哪个乐队呀?”鬃狼问。
“呃......‘白臼齿’,一个鬣狗摇滚乐队,但是不怎么出名。”第一次道出自己的喜好,亥桀有点不好意思。
曌不介意地抖抖耳朵:“总会被大家知道的。”
预热表演完毕,接下来是高二高三们的各班表演。
有穿着恐龙服、蟑螂服等各种奇装异服的(亥桀被披着“蜈蚣服”动物吓了一跳);有跳热门舞蹈,亥桀最喜欢一群沙漠狐跳的《呦呦呦的狐们》;甚至有一个全是狮子的班级表演“叠叠猫”——所有大猫一只只叠上去,最顶上的狮子高举两个闪闪发亮的花球。
风蓬草和别的雌性们因为蟑螂服和蜘蛛服打架笑得前仰后合;鹿行和汐炀耐心地逐个点评节目;杰西卡和雄性们在队伍后头边聊着最近的食肉城猎球比赛。
太阳渐渐朝头顶挪动,再加上动物们亢奋的情绪,隐隐约约感到闷热,亥桀抖着领子扇风。
“你热吗?帮你吹吹吧。”曌拿出一个小风扇,举到它脖子下,凉风痒丝丝的,舒服。
“你吹吧,我真的不热。”亥桀摇头,看着鬃狼又长又浓密的鬃毛,和自己短短的一茬茬的乱乱的鬃毛,把风扇推回去。在家时,亥桀早已习惯了咣咣作响的风扇。
一会儿,曌说要去小摊那里买消暑喷雾和几把扇子,便离开了,临走前把风扇借给热得呼哧呼哧吐舌头的鹿行,亥桀继续看表演。
音乐一首接一首地切换,高二已经结束,现在轮到高三。
突然想找个空旷的地方远观,亥桀走到队伍末尾跟米田说自己要去上厕所,米田爽快答应,第一次和班主任撒谎,它居然毫不怀疑,亥桀不由得感到内疚。
走出高一的队伍,跑道上是高二高三们的地盘,再往外才是看台。
小心翼翼地挤出去,但是还是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把上臂,亥桀捂着被抽疼地方回头——一只鬃毛微白的狮子咧嘴朝自己皱起鼻梁,尾巴挑衅地一甩一甩,亥桀没有对视,闷头挤出去,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鬣狗慢慢踱步到看台上,本来想去自己班的地盘拿相机,觉得有点麻烦,亥桀还是放弃了念头。
天空变蓝了点,偶尔有燕子飞过。
亥桀挑了个角落,长呼一口气,趴在栏杆上又看完了两个表演,是小型鼬科的歌曲串烧和中小型犬科的舞蹈,配乐显然是流行曲,但它一首都不知道。孤独和惆怅像粘稠的软糖,再一次粘上它。
右耳捕捉到有动物在靠近自己,亥桀警觉地扭头,发现是之前在饭堂打过招呼的缟鬣狗学姐:戴着方框眼镜,棕色皮毛上有黑色条纹,三角形耳朵有少许缺口。它放松下来,轻微摇摇尾巴。
“学妹,在这干什么呢?”缟鬣狗腋下夹着一本书,摇尾巴回应,亥桀点头问好,说是在队伍里呆着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刚才狮子那一下,抽得挺疼的吧?”学姐关切道,亥桀不好意思地点头:“没关系,一点点疼而已。”
亥桀看着它和自己一样的黑溜溜的鬣狗眼睛,只不过是隔着一层镜片,应该是学习用眼过度吧......用眼过度戴眼镜的还有曌。
“我是坦河,现在是高二。”学姐从习题册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在空白处写下自己名字。
亥桀也恭敬地报出自己名字,坦河说道:“米塔尤科很少有鬣狗学生,你真厉害啊。”
“学姐,你是鬣狗镇的吗?”亥桀忘记了看节目。
坦河说:“算是吧,我在鬣狗镇出生,后来随父母就搬去食肉城了。”亥桀感叹,想起自己家的口罩厂。
“你父母肯定很厉害吧?”
坦河说,它的父母早年离开小镇,来到城市,但一开始四处磕碰,几近破产,好在后来遇到很好机会,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是运气,也是实力。
“慢慢来,最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学姐,我突然想到......”亥桀想起白在开学典礼上讲的:“在米塔尤科,你会遇到更多强劲的对手。”
它看着远处那群毛色各异的——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们,“我们很快要期中考了,这是第一次期中考。”
“你在担心在米塔尤科,自己会考不好?”坦河很快读懂了它的心思,亥桀用力点头:“以前我在鬣狗镇,从来没掉过年级前三。”
“这是新的开始,和过去无关。”坦河拍拍它的肩膀,“你们都考进了这里,意味着你们都站在同一个起点。”
“高一的时候,我是年级里的吊车尾,所有老师都说鬣狗没有前途。”坦河补充,“哪怕我考好,有些动物会说那是因为打了小抄。但是现在,我是全级前100。”
亥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写下无数密密麻麻的笔记;写完铺天盖地的一套又一套的卷子;用空了数百只各种颜色各种型号的水笔。
坦河可以,你也可以。
亥桀在心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鬣鬣加油。
亥桀抬头望向舞台,发现表演已经轮到了高三最后一个班。想起自己数分钟前朝米田撒的谎,它和坦河匆匆告别,缟鬣狗在身后,把书本抱在怀里,嘴角浅笑。
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没有说是哪个班......甚至以后还会不会谋面,会不会有交谈都不知道,但此时此刻,亥桀很开心。
连滚带爬回到班,亥桀努力装作镇定,但气喘吁吁的样子还是暴露了自己的行踪,米田问它去哪里,亥桀只好如实回答道刚刚认识了一个缟鬣狗学姐,小聊了一会。
米田笑道:“快点回去吧,刚刚曌还问我你去哪里了呢。”
“曌?”
蜈蚣开始在背后爬。
“是呀,它刚刚说有个什么表演快开始了,想和你一起看。”
亥桀连忙朝弯腰道谢,挤进队伍,终于找到鬃狼的身影。它轻轻戳鬃狼的背,“你刚刚去哪里了?”
曌看到它很高兴:“合唱快开始了。”
舞台清空,一排排高低不一的话筒整齐地摆放。压轴戏,全场渐渐安静,曌递给它一把扇子,低声道:“这是刚刚买的,给你扇用。”亥桀接过:“谢谢。”
“没事,我给汐炀它们也顺便买了。”鬃狼摇摇尾巴,拉起它的袖子继续道:“这里太挤了,我们去边上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