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那后来那些呢?”
“后来的都没她稳定。有几个失败了,你知道的。还有一个,就是她现在养着的那个小女孩。”
“那个叫莫妮卡的?”
“对。BOSS的意思,让她们互相看着。都是实验体,应该能理解彼此。”
莫妮卡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后面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她跟踪学的很差,潜伏也不太好,那天却不知怎么着一直没被发现,一直听了下去。
都是实验体。
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了。天阴阴的,云低垂着像要下雨,风吹过来,有点凉。
都是实验体。
她想起每个月来研究所的日子。想起那些针,那些管子,那些仪器。想起每次回去的时候莎朗在外面等她,什么都不问。
都是实验体。
她想起莎朗刚才那句话。
“从进组织的那天起,就不能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所以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能。因为从来没有希望,所以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要。
莫妮卡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把手放在她肩上,她才抬起头来。
莎朗站在她面前叹气:“怎么在外面坐着?电话也不接。”
莫妮卡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莎朗皱起眉头:“怎么了?”
莫妮卡站起来抱住她,莎朗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又问了一遍。
“没事。”莫妮卡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你抱什么?”
“就是想抱。”
莎朗没再问,站在那里让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莫妮卡松开她仰起脸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回家吗?”她问。
莎朗看着她:“回家。”
那天晚上莫妮卡一直很安静。吃饭,洗澡,睡觉,什么都没说。莎朗去她房间看了几次,她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莫妮卡十五岁那年做了决定。
那一年她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样子。浅金色的长发,眼睛的灰蓝色又深了些,站在那里已经像个大人了。只是脸上的表情还和小时候一样。
晚上莎朗拍戏回来,发现莫妮卡坐在客厅里等她。灯没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莫妮卡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像小时候那样。
“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
莎朗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想什么?”
莫妮卡转过头来看她。
“妈妈,你还记得吗?以前你问我,想不想离开组织。”
莎朗愣了一下:“记得。”
“我当时问你,妈妈想不想。”
莎朗点点头。
莫妮卡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灰蓝色的眼睛亮亮的。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莎朗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莫妮卡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妈妈,你知道吗?我今天去研究所了。不是去做检查,是去看的。”
莎朗站起来:“莫妮卡——”
“别急。”莫妮卡转过身来,笑了笑,“我只是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
莎朗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
莫妮卡看着她,眼睛里有莎朗没见过的光。
“妈妈,我不想让你在那个地方再待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莎朗的手收紧了一下,心中徒然生出巨大的恐慌。
莫妮卡把手覆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我放了一些东西在那里。明天就会炸。”
莎朗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疯了?”
“我没有。”莫妮卡笑了笑,“我很清醒。”
莎朗抓着她肩膀的手都在发抖:“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背叛组织——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那个地方继续存在。”莫妮卡打断她,眼里是隐隐的泪光,“因为那个地方对你做过那些事。对我做过我可以忍,但为什么是你,妈妈?我做不到让你处在痛苦之中。”
莎朗看着她。
月光下的莫妮卡已经和她一样高了,站在那里,脸上是她没见过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莫妮卡说,“两年前在研究所,我听到他们说,你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莎朗的手松开了。
莫妮卡看着她。
“妈妈,你从来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一定很疼,比我还疼,因为你是第一个。”
莎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莫妮卡走上前,抱住她。
“我做不到别的。我学什么都学不好,做什么都做不成。但我至少可以做这一件事。”
莎朗抱住她,抱得很紧。
“你会死的。”
“也许吧。”
“也许?”
莫妮卡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妈妈,你要走。”
莎朗摇头:“我不——”
“你要走。”莫妮卡打断她,“明天爆炸之后,组织会乱一阵子。你要趁这个机会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
莫妮卡笑了笑。
莎朗抓住她的手:“莫妮卡——”
“妈妈。”莫妮卡反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你养大。小时候他们把我送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你。后来慢慢懂了,知道你是第一个,知道你也疼,知道你从来不说。”
“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我什么都做不好。这次总算能做一件能做的事了。”
莎朗的眼眶红了。
“你不能——”
“妈妈。”莫妮卡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你走,走得远远的,然后活下去。”
莎朗看着她。
十五岁的脸,已经是大人的样子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亮的几乎烧了起来,像一片蓝色的大火。
“为什么?”莎朗问,声音沙哑。
莫妮卡想了想,笑了。
“因为我认识你啊。”
第二天,研究所炸了。
莎朗站在远处的楼顶上,看着那边的火光。火很大,烧红了半边天。警笛声远远传来,乱成一团。
她应该走的。莫妮卡让她走,走得远远的。可她没走。莫妮卡太天真了,她连一次完整的任务都没经历过,怎么可能做到这些事。从她走进研究所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注定是死亡,而贝尔摩德作为她的监护人同样有责任。
可莫妮卡不懂,莫妮卡只是爱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脚步声。
莎朗转过身,是琴酒。
银色的长发,黑色的风衣,一手拎着把枪,一手拎着浑身是血的莫妮卡。他把莫妮卡和枪随意地扔在地上,像是知道地上那个人再也起不来。琴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莎朗看着他手里的枪。枪口是热的,还在冒烟。
“杀了她。”琴酒说。
“是先生的命令吗?”莎朗冷淡地问。
“你不需要知道。”
莎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琴酒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莎朗还站在那里。远处的火光还在烧,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妈妈……”莫妮卡声音很轻。
贝尔摩德上前,跪坐在莫妮卡身边,看着莫妮卡逐渐无神的眼睛,闭上双眼。
莫妮卡沾满血的手艰难地拿起枪。
风带着大火的余温吹过来,让人眼眶发烫。
“对不起,妈妈。再见。”
枪声响了。
莎朗忽然想到,蓝色眼睛在刚出生时是浅色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蓝色会慢慢加深,到了年迈又会再次慢慢变浅。她们是组织的实验体,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个过程,可她的孩子在未老去时就死去了,她看着那双临终的眼,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前,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像空无一物的天空,想起她慢慢往自己身上蹭的样子,想起她趴在自己怀里睡着的样子,想起她说“因为我认识你啊”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边的火光,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从那之后,她恨琴酒。
恨了很多年。
很多年以后,她还会想起莫妮卡。
有时候是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有时候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有时候是莫名其妙的瞬间,闻到某种味道,听到某首歌。
每次想起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句话。
“因为我认识你啊。”
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叫“因为我认识你”,后来她慢慢懂了。没人教过莫妮卡什么是爱,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剖开自己的心,说我爱你、我会记住你、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就像她记得那个小女孩,穿着过长的白裙子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倒映出她自己。
就像她记得那个小姑娘,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就像她记得那个少女,站在月光下,说“妈妈,你走。走得远远的,然后活下去。”
她活下去了,带着那个人的记忆一直活下去了。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早一点发现莫妮卡在想什么,如果那天她拦住她不让她去,如果——
但没有如果。
唯一有的就是那个夜晚,那场大火,和那句“因为我认识你啊”。
……
她在纽约的街头遇到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男孩的眼睛同样是蓝色,但很亮,看着她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后来慢慢有了东西。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小男孩在后面喊什么,她没听清,直到走远了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想起那个小女孩,坐在客厅的落地灯下,抱着膝盖,等她回家。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日子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