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门开了,莫妮卡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得很慢,脸色发白,但看到莎朗的时候还是会露出微笑。
“回家吗?”
“回家。”
回去的路上莫妮卡也很安静。莎朗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缩在后座,抱着膝盖,像刚来的时候那样。
“疼吗?”莎朗问。
莫妮卡摇摇头。
莎朗没再问。
那天晚上莎朗半夜起来喝水,路过莫妮卡的房间,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她推开门,借着走廊的光看到莫妮卡缩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肩膀一抖一抖的。
莎朗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莫妮卡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不是说不疼吗?”
莫妮卡抿了抿嘴:“现在疼。”
莎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被子掖好。
“下次疼就说。”
莫妮卡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说了有用吗?”
莎朗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还是不说了。”
莎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被子:“睡吧。”
她站起来要走,却被莫妮卡拉住了睡衣下摆。
“怎么了?”
莫妮卡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拉着她的衣服。
莎朗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莫妮卡往她身边挪了挪,把脸埋在她胳膊上。
“就今晚。”莎朗说。
莫妮卡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养莫妮卡实在是省心,就像养一只乖巧的小狗。
狗是得寸进尺的坏小狗——这是后来莎朗发现的。
因为从那之后,莫妮卡就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开始变本加厉地往她身上凑。
早上起床要抱,晚上睡觉要陪,看电视要坐腿上,看书要趴背上。莎朗在书房工作,她就坐在旁边的地板上,抱着她的腿发呆。莎朗接电话,她就站在旁边仰着头看着她,等着她挂电话。
“你能不能自己玩一会儿?”
“玩什么?”
“我哪知道。”
“那我不玩,我陪你。”
莎朗低头看她,莫妮卡正仰着脸,一脸真诚。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莫妮卡眨眨眼睛,“但不想听。”
莎朗气笑了。
最过分的是叫她妈妈这件事。
明明说过不许叫,但莫妮卡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又开始了。一开始是试探性的,偶尔叫一声,看莎朗没反应,就慢慢叫得多了。
“妈妈,我饿了。”
“妈妈,这个电视我看不懂。”
“妈妈,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我睡不着。”
莎朗一开始还纠正:“不是说了别叫我妈妈?”
莫妮卡点点头:“好的妈妈。”
“……”
后来莎朗就放弃了。反正叫了也不会少块肉,随她去吧。
有一天莫妮卡叫得太频繁,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大概叫了不下五十声妈妈。莎朗终于忍无可忍,把剧本往茶几上一拍:“你能不能别叫了!”
莫妮卡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眨眨眼睛。
莎朗以为她要哭。或者至少要委屈一下,跑回房间躲起来。结果莫妮卡走过来,爬上沙发,趴到她身上,把脸埋在她脖子里。
“妈妈生气了?”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
“你说呢?”
“那我不叫了。”莫妮卡说,但身体没动,还是趴在她身上。
莎朗低头看她,小孩埋着脸,露出来的耳朵尖红红的。
“起来。”
“不起。”
“为什么不起?”
“因为妈妈没抱我。”
莎朗深吸一口气:“我没生气。”
莫妮卡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莫妮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把脸埋下去,蹭了蹭。
“那妈妈抱抱。”
莎朗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最后落在莫妮卡的后背上。莫妮卡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莎朗低头一看——睡着了。
她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很安心,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沙发上。
莎朗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怀里的小孩动了动,往她身上又蹭了蹭。
莎朗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她滑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狗是坏小狗。
但是坏就坏吧。
那天晚上雨下了一整夜。
莫妮卡一直睡在她怀里,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
“嗯。”莎朗应了一声,莫妮卡就又睡着了。
莎朗看着窗外的雨,想起第一次见莫妮卡的那天。那时候小孩站在门口,穿着那条过长的白裙子,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现在那张纸上开始有东西了。
莎朗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每个月带莫妮卡去研究所的时候,小孩还是会乖乖地跟她去,还是会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出来的时候还是会脸色发白。
但晚上回来之后,莫妮卡还是会往她身上凑,还是会叫妈妈,还是会趴在她怀里睡着。
莎朗有时候想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是母女,其实没有血缘。说是收养,又不是正常的那种收养。组织把莫妮卡给她,可能只是因为觉得同样是实验体的她更合适,或者纯粹是懒得找别人。莫妮卡叫她妈妈,大概也只是因为需要一个会答应的人。
但每次莫妮卡这么叫的时候,莎朗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去纠正了。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雨还在下。莎朗把莫妮卡往上抱了抱,让她睡得更舒服一点。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痕迹,又消失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莫妮卡均匀的呼吸声。
莎朗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拍戏,后天还有个试镜,下周又要带莫妮卡去研究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怀里的莫妮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莎朗没睁眼,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雨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