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川和也看着诸伏景光。
他想说“我没有在逃”,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诸伏景光说得对,他一直在逃。
从森川和也的死亡里逃出来,从海耶斯的假身份里逃出来,从那些他救不了的人、改变不了的事、以及永远无法回应的期待里,一次又一次地逃。
他以为换了名字、换了样貌、换了曾经那些人熟知的一切,就能逃过那些看着他背影的目光。
可诸伏景光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可还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他,等他愿意自己走过来。
森川和也忽然又想哭了。但他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喉咙里。
“系统呢。”他问,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你看到它了吗。”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
“它在。”他说,“但已经不会亮了。”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森川和也没有意外。
他把系统交给景光的时候,界面已经闪烁得像濒死的萤火虫。那是他用了三条时间线、无数次读档修复、从死亡边缘把自己拖回来那么多次——积攒的所有能量。
“报废了。”森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天光暗淡下来,像黄昏提前抵达。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淡色的光晕,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没关系,应该也用不到了。”森川和也说,“松田总不会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调侃。下一秒森川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诸伏景光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湖。
森川和也的笑容僵在嘴角。
“……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说。
诸伏景光没有回答。
“在我的未来里,松田和班长去世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苏格兰威士忌自然不能死而复生,卧底还没查出来,他甚至不能回到公安,那段时间和他联系的只有降谷零。
“那我呢?”森川和也问。
“你不在,zero问了赤井秀一,他也不知道。你就像从时间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又和谁在一起。”诸伏景光很平静,“我们甚至怀疑你死了,直到很久后的某一天,久到组织覆灭、我们恢复身份,森川和也和绿雉确认牺牲。”
“……你敲响了屋门,问我现在是哪一年。”
诸伏景光看着森川和也的侧脸——他瘦了很多,那双灿烂明媚的蓝色眼睛如今被时间留下惨烈的痕迹,诸伏景光突然想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警校时的森川和也长什么样子了。
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房间。窗外的云层终于散开,惨白的冬阳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小片光。
森川和也看着那片光。
……
新闻。
东京。
越狱。
警察牺牲。
1200万人质。
他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缓慢地、艰涩地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那起案件的从犯被当场抓获,判了七年。
记事本
车祸。
噩梦成真了。
森川和也的背脊像一座即将断裂的桥,他几乎有点想笑的冲动——又一次,又一次失去所爱之人,一切荒谬的像个笑话。
……
“你没系统了。”诸伏景光说,“你打算怎么救松田阵平。”
森川和也的手放在膝盖上,交叠,压紧。“……我有办法。”他说。
……
骗你的,hiro,其实玩家根本就没有系统。
玩家其实不需要这些,玩家自己就能读档重开。
森川海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灯光下很正常。五指,手背,骨节分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流动。不是血液,不是神经,是另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无数根细线从他的身体里向外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延伸到时间的缝隙里。
他读档了太多次。每一次读档那些线就会多一根,现在它们已经多到快要把他撑破了。
诸伏景光看着他。
“怎么了?”他敏锐地问。
森川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在灯光下越来越模糊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水,像光,像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
他看见自己的血管,然后血管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小的流动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皮肤下面旋转、跳跃、缠绕,像有生命一样。
森川海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每一次读档留下的痕迹。是他每一次死亡、每一次重生、每一次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是怪物……”森川和也背对着诸伏景光,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你还会爱我吗?”
诸伏景光看着森川和也的背影——那条僵直的、像随时会断裂的脊椎线。他想起很多年前,警校那个会蹲在花坛边痛斥医学、会被同期开玩笑气到跳脚的森川和也。
他想起那个人在洗衣店火场外冲进去的背影,想起他在深夜安全屋里递来咖啡的手,想起他隔着一条街、站在咖啡馆角落、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目光。
他想起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记得的事。
怎么会呢。诸伏景光想。
他作为公安的那一面在尖叫警告着不可控因素,可作为诸伏景光的他同样有私心。他拦不住也不可能拦住森川和也,在时间中穿梭的森川和在黑暗中潜伏的自己又有多大区别?在这一天到来时,他只会选择和森川和也上同一条船。
我们是共犯,Kazu。
你从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森川和也的背影延伸到窗外灰白色的、没有边际的天空,那天空上是盘旋的鸟群,黑色剪影绵延千里,灼灼不绝。
“……景光。”
“嗯。”
“如果,”他没有回头,“如果我没能——”
“不会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