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
莫尼科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我该怎么办?我比谁都恨那个组织。我想把它连根拔起,把每一个成员送上法庭,把琴酒——”
他没有说下去。
赤井秀一等他。
“可是他怎么办。”莫尼科说,“如果组织没了,琴酒也会死。”
他的喉咙像卡着什么东西。
“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任何人死。可我不知道怎么让他活,又让所有他伤害过的人得到公平。”
他低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缓慢坍缩的建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赤井秀一握紧了他的手,然后他松开,站起来。
有一瞬间莫尼科以为他要走了。
但赤井秀一只是换了个位置——从沙发的另一端,移到莫尼科面前。他蹲下来,平视着莫尼科。
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掩。没有冲矢昴的温和,没有FBI王牌狙击手的锐利。只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像深冬无风的湖面。
“如果太累了。”他说,“不想继续了也可以。”
莫尼科看着他。
“想逃避的话就逃避吧,不是每次都要做对的选择。”
莫尼科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胸口破土而出。不是电光石火的悸动——不是。是更慢更沉的东西,像冬天冻住的大地终于开始松动。
这个人说可以。
这个人说他可以逃避。
这个人和他认识了很多次,三条时间线,无数次擦肩而过和一次假死重逢。这个人从来不问他的过去,从来不质疑他的身份,从来不说“你应该怎样”。
他只会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他只会说:想逃避的话,也可以。
“你知不知道,”莫尼科忽然笑了,“这种话,比‘我爱你’还让人受不了。”
赤井秀一伸出手,把莫尼科额头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耳廓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我知道。”赤井秀一说。
窗外的雪停了。
莫尼科看着窗外逐渐清朗的夜空,看着对面公寓楼亮起的零星灯光。凌晨三点,纽约还在沉睡。
他把交握的手从赤井秀一掌心抽出来。
赤井秀一没有挽留。他收回手,站起来,回到沙发另一端坐下。
“我得走了。”莫尼科说。
他站起来,把电脑装进背包,拉链拉好。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情报都在里面。”他把背包放在茶几上,“FBI比我更需要它。”
赤井秀一看着那个包,没有动。
“你呢。”
莫尼科没有回答。他站在玄关,弯腰把鞋穿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然后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Akai。”
“嗯。”
“如果有一天,”他背对着客厅,声音很轻,“你真的拥有了所有周目的记忆……”
赤井秀一等着。
“……算了。”莫尼科说,“到时候再说。”
他拧开门把手。
“Mani。”赤井秀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落进深井的石子。“下个时间,我们再见。”
莫尼科的手指在门框边缘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电梯,走进纽约凌晨四点无人的街道,走进那场已经停了的、薄雾般的雪里。
……
东京,天台。
风很大。
诸伏景光站在天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的铁丝网围栏。他的枪口抵在自己胸口。
赤井秀一站在五米开外。
“诸伏景光。”他说。
景光看着他。
诸星大,黑麦威士忌,狙击手。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自己是来帮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楼梯间里脚步声正在逼近。
“我无意阻止你的选择,”赤井秀一在大风中开口,“只是有人拜托过我一件事。他说如果遇见你,手下留情。”
“……谁。”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景光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事:倒茶时下意识用左手托底的手,吃三明治挑掉生菜的习惯,深夜安全屋里递来热咖啡时吐槽“你看起来三天没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悲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愤怒。
脚步声越来越近,楼梯间的门在震颤。诸伏景光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想起很多年前,在警校的射击场上,教官说枪口永远不要指向同伴。
他指向了自己。
没关系。他想。
东京的夜很难看见星星。乌云太厚,灯光太亮,什么都看不见。诸伏景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和零一起躺在长野老家的屋顶上,数那些永远数不清的星星。
零说以后要去东京。
他说好,一起去。
他们确实一起来了,只是没有一起回去。
景光闭上眼睛。
食指用力。
——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离了。
不是血,不是生命。是另一种东西,轻得像羽毛,冷得像初雪。
他的意识悬浮在半空中,看见自己的躯体向后仰去,枪从指间滑落,血从胸口涌出。
他看见零从楼梯间里冲出来,捡起那个被子弹打穿的手机,赤井秀一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切都像一个沉默的哑剧。
他还看见天台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外套,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从未开启过的、发着微弱蓝光的——
系统界面。
诸伏景光听不见声音,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等等。
那个人伸出手,朝他的方向,把怀里那团蓝光用力推了过来。
光撞进他胸口的那一刻,诸伏景光感到一股温热的、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体内苏醒。像沉睡了很多年的心脏,终于开始跳动。
【系统已移交。】
【新用户:诸伏景光。】
【复活倒计时:未知。】
诸伏景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在他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瞬,朝他点了点头。
像一个轻柔的告别。
诸伏景光的意识沉入黑暗。
天台的风还在吹,赤井秀一转身走向楼梯间,把时间留给这对幼驯染。天台角落的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锈蚀的铁丝网,发出低沉的呜咽。
……
很多天后。
莫尼科站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系统界面在他视野边缘安静地悬浮着。
【苏格兰威士忌——诸伏景光】
【状态:等待中】
【预计唤醒时间:正在计算……】
窗外开始飘雪。
他想起那个在警校天台和他分过同一罐咖啡的人,想起那个在洗衣店外冲进火海的人,想起那个在深夜安全屋里、用那双温润的蓝眼睛安静看着他说“你倒茶的手势像我一个故人”的人。
他想起赤井秀一说:“下个时间,我们再见。”
森川海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下个时间。”他低声说。
雪落在窗台,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