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可能做错了很多事,想说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假,想说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阳光是什么温度。
但他只说:
“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感觉不太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们要不来看看我。”
他没有用莫尼科带着点英国腔调的口音。
他用的是警校时期,和萩原研二他们在宿舍天台吹夜风时,那种懒散又不设防的语气。
萩原研二沉默了几秒。
“地址发我。”他说,“我和小阵平一起。”
电话挂断。莫尼科看着屏幕暗下去。
系统界面在这一刻无声地弹出。
不是往常的任务提示,不是成就更新,也不是结局。
只有一行行简洁的像遗言的字:
【检测到玩家san值降低。】
【警告】
【建议:停止思考。】
【建议:停止思考。】
接着是更可怕的提示。
赤井秀一死亡。
莫尼科盯着系统。
然后他关掉了界面。
我在做梦。森川海痛苦地想,我一定是在做梦。
怎么会——怎么会!
一会儿没看,他只是忙了一下自己的事,怎么会一会儿没看就死了?
搞半天血最厚的原来是琴酒!
二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敲了敲门就推门进来。锁是坏的——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是坏的,一直没修。
松田阵平站在门口,呼吸还没喘匀。萩原研二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导航界面。
他们看着这个屋子的主人。
莫尼科坐在窗边唯一的椅子上,穿着灰色的旧卫衣,没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户大开,身后是东京冬夜灰黑色的天空。他像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雕塑,积满看不见的灰尘。
松田阵平走进来,带上门。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莫尼科桌上堆着的资料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把从便利店拎来的塑料袋放上去。
饭团、三明治、两瓶热咖啡。
“……只有这个。”松田的声音很硬。
萩原研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也走进来,把窗帘拉上一半,把歪掉的椅子扶正,把掉在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在椅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无数次做过的事。
莫尼科看着他们。
松田在皱着眉拧热咖啡的瓶盖,萩原在拆饭团的包装,海苔和米饭分开了,他试图把它们重新贴回去,没成功。
这是两个不太擅长照顾人的人,在深夜被不明身份的人一个电话叫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捧场。
莫尼科接过松田递来的热咖啡,掌心被烫了一下。
“……我要出趟远门。”他说。
萩原的动作顿了一下。
“多久?”
“不知道。”
“危险吗?”
莫尼科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松田阵平没说话。他把拧开的咖啡瓶塞进莫尼科手里,然后拉过另一张椅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
“什么时候走?”
“……天亮。”
房间安静下来。便利店买的热咖啡很烫,白色的蒸汽在他们之间升起、飘散。
萩原研二把那个贴不上海苔的饭团放在莫尼科手边,然后靠上窗台,点了一根烟。
他很久没在室内抽烟了。
松田阵平没有阻止。
“东西带齐了吗。”松田问。
“嗯。”
“那边有人接应吗。”
“有的。”
“能活着回来吗。”
莫尼科没有回答。
松田就没有追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离莫尼科不到一米的地方,隔着一杯正在变凉的咖啡,隔着一整个十一月的夜晚。
今天没有下雨,夜空很晴朗,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莫尼科把咖啡喝完。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松田和萩原都没有动。
他没有回头。
“……多谢招待。”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反正……反正萩原研二他已经救下来了,应该不会还有别的倒霉蛋吧?
森川海想着,没有注销这次的身份。
Akai。
赤井秀一。
莫尼科回到三周目的起点。
不是地理意义的起点——他还在东京,还在这个与他无关的城市。是时间意义的起点。1997年夏天,那个决定从英国回日本的莫尼科·海耶斯。
森川海知道的莫尼科有两个过去,一个是三周目本身存在的,另一个是现在的赤井秀一告诉他的。
也就是说,当他选择从三周目回到二周目时,莫尼科这个身份就开始互相干涉。他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改变了历史,所以二周目赤井秀一才会说出一段他根本不知道的记忆。
那么在原本的三周目里发生了什么?
森川海用这个名字、这个身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开始查一件事。
赤井秀一是怎么死的。
情报零碎,来源可疑,每一条都像是隔着几层转述的流言。FBI探员,黑衣组织,化名诸星大,潜入任务,身份暴露,最后记录在日本神奈川县来叶山道。
官方结论:任务中殉职。
但莫尼科见过太多被粉饰的死亡。他知道官方结论下面永远埋着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他开始复现自己一周目时用的那些追踪手法。布伦尼文的经验,莫尼科的身份,叠加在一起,像一把磨钝的刀重新开刃。
三天后,他在某个加密论坛的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一条旧帖。
发帖人匿名,内容只有两行字:
【来叶山道那次,】
【是他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