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
林让尘疑惑地和李岁聿交换了一下眼神,这般怪力乱神的说辞,从驿丞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驿丞本是掌管驿传的小吏,平日见惯往来官差,行事向来谨慎。如今这般惶急,足见此事在驿馆内外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谨慎地环顾周遭,见窗户紧闭才肯放心,惶然道:“下官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夜半,巡夜的金吾卫,在城西水门一带亲眼撞见了邪祟!”
“那东西裹着一身开天年间的窄袖旧胡服,衣料早已朽得灰白破烂,步履僵滞怪异,不似生人行走,周身还散着一股腐土霉臭,骇人至极!”
两人皆是愣住,窄袖胡服是乱前制样,今时早已不兴。但也不能断定是鬼,现今还有少数胡人、武人和底层人士在穿。
驿丞知道光说这些,自然不能够让人信服。
他又补充道:“那个金吾卫本想上前问话,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陈土霉烂的味道!这哪是人穿的啊。”
果然,两人神情变得凝重。
驿丞就差把“尸衣”两个字讲出来,正常人是不会找这种衣服的,连再穷的人也忌讳尸衣,谁穿谁晦气。
坟里的衣服有尸毒,穿上容易烂皮发热。
谁会在宵禁时候穿尸衣在城里乱晃?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驿丞悄声道:“下官还听他们说,那是开天战乱年间的鬼魂。”
五十年前,开天年间席卷中土的那场战乱是大辛人的噩梦,至今忘不掉。叛军攻破潼谷关,眼看要攻进永安京城,开元帝瞒着百官百姓,携亲眷近臣,弃城而逃,永安城不战而陨。
满城死尸,怨气积年不散。
这些年京城常有闹鬼传闻,金吾卫第一眼见到就觉得是鬼魂作祟也不奇怪。
林让尘紧紧蹙眉,倘若放在先前,他一点也不会信,但现在,他都和李岁聿灵魂互换了。
经历过这种离奇怪诞的事,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有这一桩?”林让尘诧异地问出声,心中暗忖,驿丞既说京畿闹鬼,想来绝不止一处出现异状。
“不止、不止!”驿丞忙不迭否认,他张开手指,一个一个举着例子,“西南郊的守堤夫役、赶早市的菜农、樵夫……都说看见了!”
见驿丞已然信了,大有滔滔不绝的架势,林让尘无奈捂脸,佯咳两声。
他实在不想再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李岁聿了然,打断驿丞的话。
“明白了,我会早些熄灭灯火的。”
驿丞松口气,拱手退下。
人影随着关闭的厢门消失,林让尘低头看向坐着的李岁聿,问道:“你信吗?”
李岁聿缓缓摇头,说道:“不信。”
凡是他没亲眼见过的,都不信。
“我倒是有点好奇。”林让尘微微翘起嘴角,弯腰收拾案上的文书。
……
延英殿殿内,皇帝翻看案上的几沓奏折,这些都是下江南一路上的见闻,还有御史台新递呈的奏折。
“一路奏报,朕俱已阅过。”皇帝合上手中奏折,他眼里不乏称赞,“此次下江南,卿诸事处置得当,甚合朕意。”
李岁聿想起那张稿纸,上面列了林让尘所用的万能回复,只要顺机应变,就不会出错。
圣上只要下命令,就说“臣遵旨”;圣上要臣子办事,或教训臣子,就说“臣谨记”;圣上要臣子去做力不能及的事,就说“臣不敢”“臣惶恐”。
现在圣上夸臣子,就要说……
“谢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突然问道:“路上所见,尚有何未便入折者?”
“御史之责,在察微知著,不敢轻忽。”
皇帝满意地颔首,眼睛微眯,说起另外的事:“卿在江南,可曾听闻过西川的动静?”
李岁聿愣住,这个问题林让尘没有给过应对之策。
不过林让尘有说,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装傻充愣揭过去。
少说少错。
“臣不知。”
皇帝:“……”
“卿远在江南,不知也正常。”皇帝宽容大量地摆摆手,眉峰微蹙,说起忧心事,“西川刘僻拒不奉诏,自授留后,上表求节钺,朝廷已是左右为难,朕甚烦心。”
李岁聿不知道怎么答,也就没有回答。
皇帝见他半天没出言献策,殿内静默,只好又说道:“不是朕不肯给,是藩镇若都能自授留后,朝廷纲纪何在!今日准了刘僻,明日四方皆效尤,朕这个皇帝,还能号令天下吗?”
留后必须朝廷任命,刘僻反倒自授,可见野心勃勃。
稍顿,他看向底下的“林让尘”,又问:“卿久在御史台,可有什么好主意?”
李岁聿低头,仍说:“臣不知。”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林让尘才入官途不久,还是太年轻。
“朕已与宰臣廷议再三,拟遣袁咨往镇西川。”
袁咨?
他有点印象,为人宽厚。
圣上是想以柔克刚,安抚刘僻,以免兵戎相见。
动兵打战太费钱,天机院清商会的钱财还没算清楚。钱一日不到国库,朝廷自然是一日不愿打战。
李岁聿思虑完,稍稍回神,圣上的话要回答才行。不过该怎么回答,那张万能回复纸上还是有写明。
“陛下英明。”
皇帝愣住,他总觉得今日的“林让尘”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礼数上也挑不出错,话语间也有问有答。
但这股过分的稳妥,反倒让他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