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滚滚,大雨降下,湿润的空气充盈着整座淮扬城。
土地庙地面坑洼不平,屋顶漏雨,地势低的小土屋积满了水。收纳难民的屋舍多有破洞,丐帮弟子四散开来,在雨中清水填坑。
主殿屋檐下摆着一张蒲团,帮主盘着腿坐,望着檐下拉成线的雨幕。
“万阿桥,李阿四在庙里吗?”帮主伸腰侧头,问身边的弟子。
“今早出去了。”万阿桥如实回答。
“这么大的雨,还出去?”帮主面露疑惑,摆摆手让万阿桥退下。
自入夏以来,淮扬城就没晴过几日。
“哼,你有空打听那个李什么的新弟子,不如管管帮派正事。”
殿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手里还拿着算盘,刚从地下驻地忙完公事上来,一脸愠怒。
“呀,方师弟!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帮主挤出笑容,故意装模作样拱手。
等方易站到身边,他又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对方侧腰,打趣道:“咋闻着一股酸味啊!”
一脸贱样。
方易烦躁地撇开视线,沉声道:“师父既然把帮派交给你,你就要好好做。”
“我的好师弟,这不是有你嘛。”帮主一听这些古板话就头疼,懒散地往后一倒,也不嫌地板脏湿,找了个舒服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方易见他推诿模样就来气,恨不得把算盘砸他身上。
这人一身懒骨头,聊不过三句就要躺!
“你不是很想当帮主吗?”
这句突兀的话出口,方易的心事被他毫不避嫌地撕开,晾在明处。
可师兄却像没心没肺,咧嘴笑着,似陷入回忆,喃喃道:“你说师父究竟看上我什么?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武功不如你。算术也拙劣,连帮派有多少人、吃多少粮也算不清。甚至,我在帮派里的号召力都比不上你,为什么要把帮主之位交给我呢。”
方易抿抿唇,望向雨帘。
自从师兄被师父立为帮主后,他和师兄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贴近闲谈。
“我知道你的不甘,师兄确实比不过你。”帮主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他忽然笑道,“师弟,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追在我屁股后面,我去茅房你都守在外面。”
“师兄!”
方易面皮薄,经不起逗,恼羞成怒地打断。
“哈哈……你还怕狗,先前被狗追,反倒怪我身上沾了茅房味!”帮主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方易没心思再聊这些旧事,作势要走。
“方易,我有点想师父了。”
他忽然开口。
方易猛地转身,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对方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呆呆望着屋檐。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逗你的,哈哈!他总抢我酒喝,我才不想那个糟老头子。”帮主笑弯了眼,语气里满是狡黠。
被哄骗的方易再不想多留,取下墙边斗笠,冲进雨中。
“师弟,你太好骗了,这得改!”
大声囔囔完,主殿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低低的吸气声。
……
江南商会总舵临江阁,立在淮扬城南运河畔。
三进青砖大院,前楼高悬“临江阁”金字黑匾,白日里商贾往来、车马不绝。
临江阁占地极广,跨河揽林,楼阁栉比,在一片烟雨中尽显繁盛,美轮美奂。
前楼三层一间厢房,珠帘轻垂,长窗雕梁,兰薰蕙香。
坐于主位的是江南商会会长,亦是如今烟雨盟盟主。
他一身藏青绫罗雁纹宽袖圆领袍,留着黑须,腰间悬着仿玉带,头上一顶软脚乌纱幞头,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温厚周正,全无半分铜臭张扬。
“一个朝廷鹰犬,一个天机院弟子。”窦会长抚着胡须,看向左右两人,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罪。”
“窦会长,在下楚尧,特来讨要雅集帖。下月清宴洽谈,必须有天机院弟子在场。”楚尧理由合情合理,三盟本归天机院监管。
但凡江湖联盟不肯听命,藏珍院机缘便不再对其开放,非但如此,还会沦为江湖公敌。
窦会长眼睑半遮,勾勾手指,一旁侍女递上雅集帖与笔墨。他将帖子摆在案上,挥笔写下天机院弟子楚尧的名字。
写完,窦会长再次抬眼,看向林让尘。
他笑意温厚,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试探,似闲话家常:“林御史今日肯赏光,踏足我这商会厢房,倒叫窦某受宠若惊。”
“只是这雨下得急,路上泥泞难行,御史这般不辞辛劳,总不至于是专程来陪楚大侠讨一张帖子吧?”
林让尘指尖轻叩腰间鱼袋,目光落在案上雅集帖的繁花纹路上,语气淡得像雨雾里的烟:“窦会长猜得不错。我今日登门,是有桩案子,卡在江南地界,绕不开烟雨盟,也绕不开窦会长。”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窦会长不愿再绕弯子,直言道。
楚尧与林让尘交换一眼,前者爽朗一笑,径直问道:“那我们便直说了。上回扬子春台的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会长微微顿住,目光轻缓地从二人面庞上扫过。
“那我便说与你们听罢。”
……
上上月,扬子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