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的建立,便是名正言顺的最好契机。那些埋骨淮水的英灵,那些含恨九泉的忠魂,都在等一个交代。”
俆砚修看着递过来的茶水,茶汤清亮,之间几片细碎的茶叶在其中浮沉。
姜宁又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只是不知徐尚书是打算继续在‘公事公办’的套子里打转,还是与本王一起,合力将这太平碑和忠烈祠好生修建完毕?”
那杯新斟的茶,热气袅袅,横亘在两人之间。
“王爷果然是存了这个心思。”
话音未落,俆砚修已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端起了那杯茶。他举杯向姜宁微微一敬,随即仰头,将杯中微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盏,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王爷既已坦诚相待,老臣若再虚与委蛇,便是愧对王爷这份信任,更愧对淮水畔的英魂。”徐砚修抬眸,坦然对上姜宁的视线,“太平碑一事,王爷不必再费心。其规制、选址,老臣会参照本朝礼制酌情拟定,呈报陛下御览。碑文内容,臣心中已有计定。”
“至于忠烈祠……”他略一沉吟,声音压低几分,“此乃王爷主持的正差,老臣不便明面插手过多。但名录核实、旧档调阅,特别是淮州一系将领的功过评述,吏部与兵部档案房中,或有‘遗珠’。老臣在礼部经营多年,这两部也算熟识,梳理这些,还算有些门路。”
“既如此,便有劳尚书大人了。”姜宁点头,手指在杯沿无意识摩挲。
俆砚修起身,向姜宁再一拱手,这才退出了门外。
他刚打开门,便见到在门口已不知徘徊了多久的文信良。
文信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原地走来走去。随着门开的声音响起,他猛地停住脚步倏然抬头,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焦灼,直直撞进了徐砚修的眼中。
四目相对间,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徐尚书?”文信良迅速敛去失态,几乎是本能地拱手,脱口而出,“下官正欲求见王爷,回禀要务。”
徐砚修脚步微顿,目光在文信良脸上短暂停留,只回以一贯的圆融笑容,侧身让开道路:“文郎中请。老夫便不耽误王爷的正事了。”
两人交错而过,再无多言。文信良甚至来不及细思徐砚修那笑容背后的深意,便迫不及待地抬手,叩响了值房的门。
“进。”
姜宁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文信良急忙推门而入。
“文郎中?”姜宁看到来人是文信良,诧异开口,“你妻弟的后事……”
“劳王爷挂心了,下官妻弟的事已经处理好了。”文信良关上门,眼里划过一瞬不自然,接着道,“下官听闻王爷荣升侍郎,总揽忠烈祠这等要务,下官便是爬,也要爬来向王爷道贺。”
姜宁闻言,眉梢微挑,并未立刻接话。
阳光透过高窗,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文信良脚下那片地方切割得明暗交错。
见姜宁不答话,文信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嵌入地面的阴影里去,小心翼翼道:“王爷,这是萧相的命令。”
听得这话,姜宁的目光终于从册子上抬起,落在了文信良身上。
值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风声,以及文信良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姜宁没有说话,文信良也保持沉默,唯有光柱中的尘埃,浮动得急促了几分。
“王爷,下官家中的老梅已经换了沃土。”文信上前几步,将姜宁桌上的茶水斟满端起,脸上再次堆起讨好的笑意,“昨日我夫人还说,下官这土换得极妙,竟让那多年不开的老梅开花,香飘万里。”
文信良端着那杯茶,胳膊逐渐发酸,指尖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老梅逢春,自然是喜事。”在文信良最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姜宁终于伸手,稳稳接住了那杯茶,“只是,花香飘得太远,有时未必是福。招来蜂蝶采撷倒也罢了,若引来疾风骤雨,反伤了根本,岂不可惜?”
“王爷金玉良言,下官谨记。”文信良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但既然已换了土,便只能精心侍奉,盼其岁岁花开。”
“梅树换土,伤筋动骨。首要之事,并非争奇斗艳,而是扎稳新根。”姜宁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啜了一口,这才说道,“文郎中既然决心已,那本王便将晟京修建忠烈祠一事全权交给你了。”
文信良闻言,下意识想要拒绝。
忠烈祠牵涉之广,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就连萧相都不敢轻易染指。
更何况,以他对萧相的了解,既然萧相肯将此事拱手相让,必是已在暗处布好杀招。
他轻轻闭眼,脑海中划过妻弟的死状和发妻苍白的面容,那颗摇摆的心,竟在这一瞬奇异地镇定了几分。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下官定全力以赴,不负王爷所托。”
说完,他向姜宁微微躬身,退出了门外。
值房的门轻轻合拢,姜宁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徐砚修方才用过的那个空茶盏上,盏底还残留着一圈极浅的茶渍。
她伸手,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茶汤冰凉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真正的风雨,或许就要来了。
只是不知道淮州那边,真的能找到些许淮水旧案的痕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