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天。秘密被第一个人知道了。但很幸运,这个人理解我们。李航今天多带了一份豆浆,说是买多了,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谢谢他。也谢谢沈听白,谢谢他总有勇气面对我不敢面对的事。”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年纪相遇,会不会更容易一些?但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因为在这个年纪,这份感情才最纯粹,最勇敢。就像沈听白说的,我们只是在做对的事,不用怕。”
不用怕。
可还是会怕。尤其是当父母打电话来关心他的学习时,当老师期待地看着他时,当周围的同学都在讨论未来要考什么大学、找什么工作时——他会突然感到恐慌。如果有一天,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想?会失望吗?会反对吗?
这种恐慌在十月底的一次家长会后达到了顶峰。
母亲来开家长会,班主任特意找她谈话:“林见深这学期进步很大,保持下去,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就是感觉他最近心事重重的,你们家长多关心关心。”
心事重重。母亲回到家就问林见深:“深深,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林见深低头吃饭,“就是高三正常压力。”
“那班主任怎么说你心事重?”母亲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感情上的事?”
林见深拿筷子的手僵住了。
母亲叹了口气:“妈妈不是老古板。你这个年纪,有喜欢的人很正常。但高三关键时期,要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知道。”林见深的声音很轻。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母亲试探着问。
林见深沉默了。他该怎么描述沈听白?说他是年级第一?说他保送清华?说他聪明、沉稳、对自己很好?
可他不敢说“他”,只能说“她”。
“是个……很优秀的人。”最后,他这样回答。
“那就好。”母亲似乎放心了一些,“互相鼓励是好事,但别影响学习。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
等高考完了,带来给妈妈看看。林见深心里一酸。如果母亲知道不是“她”,而是“他”,还会这样说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那天晚上和沈听白视频时,林见深情绪很低落。
“怎么了?”沈听白一眼就看出来了。
“今天我妈来开家长会了。”林见深呼吸,“她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你怎么说?”
“我说有。”林见深苦笑,“但不敢说是你。”
屏幕那头的沈听白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现在不说,是因为时机不对。等高考完了,等我们都更强大一些,再慢慢说。”
等我们都更强大一些。林见深想起沈听白常说的话——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
“你会怪我吗?”他问,“怪我胆小,怪我不敢承认?”
“不会。”沈听白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怎么会怪你?这条路本来就不容易,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可有时候,林见深会着急。着急时间过得太慢,着急自己进步太慢,着急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来越重。
十一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林见深考砸了。
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完全没思路,语文作文跑题,英语听力错了一半。成绩出来时,他盯着年级第68名的排名,脑子里一片空白。
放学后,他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宿舍。一个人走到操场,坐在看台的最高处,看着空荡荡的跑道。
天渐渐黑了。风很冷。但他不想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沈听白。他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又震动,是母亲。他也没有接。
他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坐到不用再面对那些压力,那些期待,那些自己给自己的重担。
但脚步声还是传来了。
沈听白找到他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喘着气,显然找了很多地方。
“为什么不接电话?”沈听白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里有关心,没有责备。
“不想接。”林见深说。
“因为模拟考?”
“嗯。”
沈听白沉默了一会儿:“一次考试而已。”
“不是一次考试。”林见深呼吸,“是我太没用了。明明那么努力,还是考不好。这样下去,怎么去北京?怎么……怎么站在你身边?”
怎么站在你身边?这句话说出口时,林见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了很久的、带着哽咽的哭泣。
沈听白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坐着,等他哭完。
等林见深呼吸平稳了,沈听白才开口:“林见深,你听我说。”
林见深抬起头。
“我要你去北京,不是要一个完美的、永远不犯错的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我要的是真实的你。会哭会笑会害怕的你,会进步也会退步的你,会坚强也会软弱的你。”
会进步也会退步的你,会坚强也会软弱的你。
“可是……”林见深呼吸,“如果我一直进步不了呢?如果我考不上北师大呢?”
“那就考别的学校。”沈听白说,“北京有很多大学,中国有很多城市。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是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成为了想成为的自己。”
重要的不是你在哪里,是你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成为了想成为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见深心里某把锁。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考上北师大”当作了唯一的目标,当作了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但如果考不上呢?如果去不了北京呢?他和沈听白就结束了吗?
不会的。沈听白不会因为他考不上北师大就离开他。就像他不会因为沈听白不是清华第一就离开他一样。
他们的感情,从来不是建立在成绩上的。
“对不起。”林见深呼吸,“我钻牛角尖了。”
“不用对不起。”沈听白握住他的手,“高三压力大,每个人都会有崩溃的时候。重要的是崩溃之后,还能站起来。”
还能站起来。林见深看着夜空。十一月的天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在闪烁。他想起高一的那个夜晚,沈听白在天台上给他讲轨道理论。
“你说过,”他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嗯。”
“那如果……我的轨道没那么亮呢?”林见深问,“如果没有那么多人看见,没有那么多人喝彩呢?”
沈听白转过头,在夜色里看着他:“那就让我看见。让我为你喝彩。足够了。”
让我看见。让我为你喝彩。足够了。
林见深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他靠在沈听白肩上,感受着这个人的体温,这个人的心跳。
“沈听白,”他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呼吸,“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还觉得我很好。”
沈听白的手臂环住他:“你不是一无是处。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最勇敢的人。林见深苦笑:“我哪里勇敢?明明一直很胆小。”
“胆小的人不会在压力下还坚持努力,不会在崩溃后还能站起来,不会在害怕的时候还选择面对。”沈听白轻声说,“林见深,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勇敢得多。”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看台上说了很多话。关于恐惧,关于压力,关于未来。沈听白第一次详细说起自己的恐惧——怕实验失败,怕课题做不出来,怕让导师失望,怕辜负天赋。
原来完美如沈听白,也会害怕。
“所以你看,”沈听白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会害怕,会怀疑,会脆弱。但这不影响我们往前走。”
不影响我们往前走。
回宿舍时已经快熄灯了。李航看见林见深红着眼睛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盒牛奶:“热的,喝了好好睡觉。”
林见深接过牛奶,温度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他在笔记本上写:
“第五十二天。模拟考考砸了。崩溃了。但沈听白找到我,说他要的不是完美的我,是真实的我。他说我比他想象的勇敢。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勇敢,但至少,我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走。谢谢沈听白。谢谢李航。谢谢所有在我脆弱时,给我一点点光的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像夜空的一角。
窗外的桂花已经谢了,但香气好像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林见深想,也许秘密就像这桂花香——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它可以是负担,也可以是动力。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如何与它共存。
而他现在选择,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往前走。
因为知道有人同行,所以再重也不怕。
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有光,所以再累也要走。
慢慢走,但不停下。
这就是他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