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心头一紧，某种不祥的预感升起。他缓缓抬头，果然，又是苏明远。

这次，他身边除了上回那两个眼生的纨绔，竟还多了一个中年男子，看着像是哪家府上的管家之流。

苏明远显然是有备而来，气焰比上次更盛。

他目光扫过店堂，尤其在看到那排队等候瓦罐汤的人群和络绎不绝的会员办理时，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啪地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柜台边缘，声音尖刻：

“呵，几日不见，这破地方倒更热闹了？苏言，你倒是越发长进了，帮着这姓陆的泥腿子，把这些下贱玩意卖得风生水起，很得意是不是？”

他身边那个管家模样的男热巴上前一步：“这位便是苏言苏账房？鄙人姓钱，在府衙任书办。听闻此间饭铺生意红火，特来瞧瞧。”

他的目光在柜台后的账册上扫过，“这做生意嘛，讲究的是诚信守法，账目清楚，尤其是这会员储值，涉及银钱往来，最易滋生弊端，引起纠纷。苏账房年轻，可要仔细些，莫要行差踏错，连累了东家。”

这话明着是提醒，暗里却是赤裸裸的威胁！直指会员可能有问题，甚至暗示要查账！周围几桌离得近的客人，闻言都露出了惊疑的神色，方才还热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苏言脸色瞬间一变。会员制是陆沉舟的心血，若真被官府盯上，随便找个由头刁难，后果不堪设想。他正要开口，一个沉稳如山的身影已挡在了他身前。

陆沉舟这次来得更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明远，最终落在那位钱书办脸上，略一拱手：“原来是钱书办，失敬。不知书办大人今日驾临小店，是有公干，还是用饭？若是公干，还请出示公文。若是用饭，”他指了指门口排队的人群，“还请按序等候，本店一视同仁。”

钱书办没料到陆沉舟如此镇定，且直接点破他的身份。他干笑两声：“陆掌柜说笑了，今日陪苏公子走走。只是路过贵店，见生意兴隆，不免多提醒两句。这会员储值，数额不小，账目若不清，易生事端啊。”他话里话外，仍是咬住不放。

陆沉舟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钱书办提醒的是。账目清晰，乃是本分。望舒自开业以来，所有账目，皆笔笔可查。书办若有疑问，陆某定当配合。”

他话锋一转，“不过，若有人无凭无据，便当众污我商铺信誉，惊扰顾客。即便阁下在衙门任职，恐也难逃一个寻衅滋事。方才诸位乡亲都听得明白，可为人证。”

店内客人们本就对苏明远一伙的嚣张不满，此刻见陆沉舟据理力争，纷纷出声：

“陆掌柜说得对！我们存钱自愿，账目清楚得很！”

“就是，凭什么红口白牙就说人家账有问题？”

“官府的人就能随便吓唬老百姓了？”

钱书办脸色有些难看，他本只是受苏明远所托，来吓唬一下，没想到这陆沉舟如此硬气。

苏明远见势不妙，竟指着陆沉舟：“你强词夺理！”

陆沉舟懒得再与他废话，目光直射苏明远：“苏公子，我上次说的话，看来你是忘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否则，”他转头看向赵平，“赵平，去请差爷过来，就说有人屡次三番扰乱，请他们来断个是！”

赵平早闻言大吼一声：“好嘞东家！”作势就要往外冲。

“且慢！”钱书办急忙拦住他狠狠了苏明远一眼，勉强挤出个笑容：“陆掌柜言重了，不过是几句闲话，何必惊动坊正差爷？苏公子，我看今日就算了，莫要扰了陆掌柜生意。”说着，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还在叫嚣的苏明远，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再次离去。

风波再平。陆沉舟转身，对店内客人一揖：“诸位受惊了，陆某再次致歉。为表歉意，今日所有点用了瓦罐汤的客人，汤品一律再打九折！已结算的，差额退还！”

“陆掌柜仗义！”

“多谢陆掌柜！”

陆沉舟走回柜台，看着苏言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低声道：“吓着了？”

苏言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有点……谢谢陆大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陆沉舟拍了拍他的胳膊，有什么事就喊我。

苏言点了点头，看着他进了小厨房。

忙碌的一日终于过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王虎王龙也已经离开，陆沉舟、苏言、芸娘、赵平围坐一桌。

“今日营业额出来了，”苏言翻开账本，“光是瓦罐汤就卖出了一百二十余罐，会员办理和续费比平日多了三成！算上其他菜品，今日流水抵得上平时三四天！”这个数字，让芸娘和赵平都喜形于色。

陆沉舟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甚至略超预期。“汤品反馈如何？”

“好！都说好！”赵平抢着道，“好几个老客都说，没想到瓦罐汤能这么鲜，这么暖，比家里炖的还好！当归乌鸡汤和菌菇老鸭汤卖得最好，素汤也有不少人点，说清甜不腻。”

芸娘也笑道：“后厨都忙疯了，好在准备的料足，这几个婶子可没少帮忙。”

“辛苦芸娘了。”陆沉舟赞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今日之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他看向苏言，“从明日起，会员账目单独造册，记录要更详尽，所有纪录一式两份，客人和我们各执一份，盖个小印。”

苏言郑重记下：“我明白，陆大哥。一定做得滴水不漏。”

“另外，”陆沉舟最后总结，“日后，若我与人争执，苏言，你的任务是稳住柜台，照顾客人，必要时保护好账册。”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我不想你涉险。”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再明显不过。苏言心头一暖，垂眸应道：“嗯，我记住了。”

复盘结束，夜已深。芸娘和赵平回家休息。院子里只剩下陆沉舟和苏言。

秋夜凉风习习，苏言看着陆沉舟。想起他白日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心中那点悸动再也抑制不住。他轻声开口：“陆大哥，今天……又多亏你了。”

陆沉舟转过头，抬手轻轻拂去了苏言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说什么傻话。”他声音低沉，“你是我的人，护着你，不是应该的？”

苏言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地靠了上去，头枕在陆沉舟的脖间，心格外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