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够听话,要么,你还是重新选一个吧。”长乐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她抿了抿唇,“弹琴好的人多的是,比他好的也不是没有。”
姜令伸了个懒腰:“他弹得够好了,别这么苛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长得好的弹得没他好,弹得好的人长得没他好。
有追求是值得肯定,但过分追求完美,只会走向思维的死胡同。
“还不够好。”长乐说。
事到临头,长乐却有点想要反悔了,她拙劣地挑剔拂衣的缺点,“他这个人,眼里是没有上下尊卑的,只有他的琴。他只是为自己而奏,根本不算一个合格的琴师。”
姜令点头:“那其实很好。我也不需要他讨好任何人。”
可是他就是不够,怎么都不够,到底是哪里不行呢?明明是她自己选的拂衣,她也早预见这样的结果。
长乐不语。
她突然不想再听这些不由衷的话语,也不想再说出那样虚伪的谎言。
那太贪婪了。
既然选择了这么做,就不要对自己有无谓的恻隐之心。软弱的情感成为一种黏稠的阻碍,她要做的,只是起身将它们通通甩开。
长乐。你永远也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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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没有选择回王府,而是随意选择了一处房产,吩咐人将拂衣安顿下来。
谈话结束,对面抱着琴的拂衣微微点头,便施施然离开了。
他的神情依然很淡,眼睫垂拢,密齿梳一般遮盖住瞳仁,纯白的装扮让他看上去像一片雪花。
不得不说,长乐在品鉴美人上有独特的见解。拂衣不是姜令见过最美丽的男人,却有股非常独特的气质,疏离、淡然,仿佛一本完全空白的书,待人书写。
姜令并未和他有直接的沟通。
非是她故意冷待拂衣,给他下马威,而是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看起来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谓去打扰他。
安静一直保持到拂衣离开车厢。
“在这宅邸中,不论他想做什么,都随他的便。”姜令心不在焉道,“不要为难他。”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真可怜呀。
姜令打开手中的折扇,随手扇了两下,感叹这鬼天气真是愈来愈热,越发怀念起春时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不过,姜令也不大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把折扇,还扔到了马车上。
她反过来看了两眼。
竹骨纸面,淡月白色的扇面,左边绘了几丛银色的竹叶,右边题了一行小字。
银色的字和月白的底色有些相近,姜令凑近了看,慢慢念出声:“此时情绪此时……”
嗯?没有了。
怎么还能漏写一个字?还是说,漏写了后面一整句话?
是什么事,能让人高兴得如此忘乎所以?
姜令无言地扇了两下风,忽觉一阵莫名的凉意,也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这扇子大约是是在大觉寺的时候,闻人朔递给她的,回程时,她又落在了马车上,他也没有拿走。
下回见到他,一定要让他把字补齐。姜令想。如果没看到,还能继续当无事发生。但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办法忽略,这把扇子是个半成品的事实。
简直逼死强迫症。
她又扇了两下,还是收起扇子,并侧身在马车里翻找起来。
兰生问:“郡主,今夜是否在此间落宿?”
“……嗯,对。”姜令漫不经心地应声,“找个安静点的院子,到春猎前,我们都在这里歇脚。让拂衣住得远一点。”
马车不大,仔细翻找片刻,姜令找到了一枚竹节佩,一串珠链,还有一条红色的丝帛发带。
仿佛一只勤勤恳恳的松鼠,在不属于自己的洞穴里遗落了诸多劳动成果,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姜令把这些东西统一装进一个锦盒,放回屉中,只将那把扇子取走了。
回到房中,她用另一把团扇和这把折扇比对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团扇好使,就又将折扇放归另一边,不再动它了。
扇着扇着,她心念一动,又仔细瞧了瞧这把团扇。
骨柄雕花,淡绿的帛面上绣着一丛兰花,几乎看不出来绣痕,欣然地舒展着枝叶。
这是长乐送的团扇。
很随意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日子,姜令嫌热,长乐随手将扇子给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毕竟这只是一把微不足道的扇子,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
也因为这把扇子的微不足道,姜令没有想起来还给长乐,长乐也没有想起来讨要。她们都忘了这回事,这扇子似乎已经闲置了很久。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姜令感到有点闷。
她开始想起很多事。
想起从前那些浮云一样渺茫的关系。想起曾经的各种争执。想起现如今虚伪的粉饰太平。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她的臆想?擅自为身边的人安排好不同的帽子,然后疏远他们,这是她的一贯做法。会不会,这次也只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
但记忆是真实的。那天下午,从国公府回来的路上,见到那名舞女,那人告诉她幕后指使的身份,是怎样的不可置信,姜令好像永远也忘不了。
长乐根本没必要那么做。长乐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她并不需要自己出面,有的是人想要讨好她。
可她偏偏要亲手在她们之间撕开这条裂口。
好怪异。喉咙好像被一只手掐紧了,舌根慢慢泛起苦涩,每一道风都刮起一阵海啸。于是她动作俞慢,风也静止。
脸上突然扫过一丝凉意,姜令一怔,抬手去抚,指尖反射出一点晶亮的湿润。
她一方面觉得有些惊奇,另一方面,对于这等无用的情绪产物,她从心底升腾起一种充满了然的厌烦感——她并不感觉悲伤,只是疲惫。
将手中的扇子放开,任由它独自落在桌面,扇柄尾端的流苏瘫软在桌,扭曲得如同粉身碎骨,她缓缓闭上眼睛,躯体好似在黑暗中慢慢融化了。
在这一团绵柔的沉默中,姜令复睁开眼,拿起另一旁的折扇,轻轻打开,出神地望了两秒,而后闭眼,慢慢念道:“此时情绪此时天。”
她轻碰了下扇骨,而后扑起一点风。
无事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