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因风皱面,风雨长廊一侧,海棠花簌簌而落,斜斜飘入廊下,犹如过客,落满脚下的石砖。
热闹的一对夫妻走过此间,说话声也渐弱,唯恐惊扰什么似的。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几名侍从围着两名女子,皆坐廊下。
其中一人着白裙,白肤浅唇,杏眼长睫,目光微敛,正安静出神,望着湖面,仿佛海棠仙。
另一人头戴帷帽,大袖长裙,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一堆青红色锦缎中,瞧见她身下的轮椅。
小夫妻对视一眼,都听到对方心底一声“可怜哦……”,悄声匆匆走过。
姜令目送他们远走,终于松气,拈走头上的白花瓣,微微喘道:“坐一会儿。”
对面的人立刻伸手,拍在她手背,很轻的一下,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与她咬耳朵。
姜令轻轻抽气,微微偏头躲开他,抚了下耳朵,“这么大了还磨牙。”
她看了一眼手指,果然沾了红,也没有再管。
闻人朔长而密的眼睫轻轻一扫,眼珠转动,视线飘飘然地落在她的脸上。
很轻的一眼,但又有些微古怪的怨恨,叫人疑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动了动唇,极小声道:“一会儿是多久?”
姜令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道:“再歇一会儿。”
等闻人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惊弓之鸟般,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打起十二分警惕,帷帽的纱帘越扯越下,头越埋越低之后,她才道:“我们去湖心看看。”
闻人朔向她伸手,掌心朝上,轻轻晃动,姜令目移,“干嘛呀?不走我走了。”
闻人朔没有收回手。
隔着一层纱,也能感受到其后质询的目光,姜令低头,附在他耳边道:“好姐姐,你饶了我。我和长乐也不会牵手的。”
闻人朔与她对视一息,忽然伸展双臂,柔柔地抱住姜令的肩颈,让她半靠在自己胸前,微微低头,借着帷帽遮挡,在她唇上半是印半是碰地亲了一下。
他偏过她的头,隔着轻纱,几乎吻着她的耳朵,吐气般低声道:“我可不是你的姐姐。”
而后松手,反手轻轻推她,教她直起腰来,才勾了她一眼。
似乎在说,“你和姐姐妹妹也不会亲嘴”。
“……”姜令摸了摸唇瓣,举目四望,幸好没见到其他人,嘴角一抽,“还是赶紧走吧。”
他是真不害臊。
也不怕被人看到,虽然侍从都默然垂首不语,但直接把人家当空气,姜令是头一回见。
分明方才还因为这身装扮拘束不已,刺他一下,立刻又张牙舞爪起来,活似只肉质肥美紧致的章鱼,沸水煮一下,咬一口有一口的弹牙。
章鱼又伸出触手来,朝她晃了晃,姜令无言握住,心想:可恶的章鱼。
她默默握紧。
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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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精致,不大不小,分上下两层,楼下两隔间,楼上则是一座三面开窗的小间,供客人赏景使用。
水波荡开前路,画舫慢慢摇动,离岸远去,二楼的小间上,布了一桌酒菜,窗前帷幔层层笼罩,随风依稀飘扬,偶尔露出其中二人的身影。
姜令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喝下,望着窗外的景色。
远去的岸海棠依依,绿波吹满两侧的山林,天蓝如洗,偶尔有鹭鸟掠过,一派安宁悠然。
“你今个儿带我来,是有事要与我说吗?”闻人朔皱眉,“郡主直需说便是。”
打从上了画舫,姜令就不时看看他,再挪开视线看风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令她微微蹙眉,有些纠结,她抬起手掌,朝闻人朔摊开,轻轻摇晃。
闻人朔放缓呼吸,试探地搭手上去,却被她反手甩开了。
他顿了顿,柔声道:“怎么了……”
一只手虚抚上他的侧脸,指节微微抬起,顾忌着妆粉,并没有落在实处,他睫毛微颤,对这一脸的脂粉心生不满,怨他们阻拦她碰下来。
很快,姜令收回手去,依然捧着酒樽,慢慢喝着,有一搭没一搭。
闻人朔坐在椅上,抬头仰视她,双眉颦蹙,朱唇微抿,目露不解,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姣花照月般的娴静。
姜令叹气道:“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
“没有关系。”闻人朔握住她的手,“你直说便是。”
是什么事能让她如此思绪纷扰模样?瞧她的样子,这场烦闷,分明与他有关。
而他们之间,分明是再清楚明白不过的关系,哪有如此错杂的胶葛?
他不明白。
“我不愿意骗你。”姜令拍拍他的手,“伤你非我本意,只是这件事,已经不好再拖下去。我必得同你讲清楚了。”
“……什么事?”闻人朔垂下头问。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似浪涛间的一叶扁舟,飘摇无依,不可自抑地抓了下她的衣袖,企图稳住心神。
“这么说吧。”姜令撑着脸道,“你不觉得,我们之间这种关系,不太为世俗所容吗?还是趁早结束比较好吧?”
“什么关系。”闻人朔怔然,“你是第一天与我有这种关系么?”
如果这是她的报复,那么他是不会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