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喜欢不叫他舒适,仿佛暖盆里没燃尽的炭火星子,想起一回,用手一触,就让他痛一回。
有时候,他甚至很恨她,又恨自己。他也想问自己,图什么?可就是说不清。
说不清。
他确实是后悔的,面上有悔意,姜令放心不少。
看来还是没那么苕。
“嗯。”姜令是不安慰他的,只说,“想来是很好的人,很好的事。”
不,不好。但应思存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抱歉。”
一阵尴尬的沉默。
覆水难收,他曾经弃若敝履的情谊,现下再如何缝缝补补,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五陵年少金市东,还忆旧梦,只是岁月无痕水自流,如今辛辣地剩了一句抱歉。
二人低下头,无人应答,一室沉默。
姜令突然很想叹气。
她一向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这次,忍到喉头发痒也不肯叹,也不知道是在和什么东西斗。
或许什么也没斗,她只是觉得可怜,可怜当时只道是寻常。或许又是不想输,哪怕输了也不肯认,不想面对。
左手背上传来轻柔的触碰,闻人朔用指腹轻轻拍动,两次。却宛如沉重的石磨,一下一下地碾过。
呼吸开始变得沉重。
她并不悲伤,只感到一种赤裸的羞恼。
她想一巴掌打开他,骂他多管闲事,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叫他走开——谁要他的安慰?她一点也不需要。
一点儿也不!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动作。
修长,充满力量的一只手,隔着一层布料,依然温暖。姜令整理好思绪,坐正,那只手便收回去了,仿佛一阵风吹过那般,了无痕迹。
她没有看旁边的人,也收回了手。
应思存为对面的两人斟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脊背忽然有些发冷。
他疑惑抬头,却见那男人直勾勾看着自己,见他抬头,还微微笑着,对他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没有不友好,但对应思存来说,仿佛一种挑衅。
做什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气氛如此沉寂,他却还如此得意忘形模样,不知在高兴什么。仿佛一条在沉闷主人身边大笑的狗。
是在窃喜,暗自庆幸他相比于自己仍然一清二白,无罪之身?抑或是幸灾乐祸,嘲笑自己,以至于狗窦大开?
不论如何,应思存心里霎时升起一阵被冒犯的不悦——他和姜令再怎么样,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扬扬自得没有道理。
应思存冷冷刺了他一眼,他也跟全无知觉般,毫不收敛,甚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轻蔑讥笑来,看着就令人心生厌烦。
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应思存不欲理会,但心里不免大为光火。
就连姜令也对这诡异的气氛有所察觉。她偏头看去,下一秒,姜令嘴角一抽,当即在桌下踢了闻人朔一脚,目含警告。
闻人朔慢半拍地转过头,面露委屈,黝黑的眼眸汪着水,嘴角微抿,连眉头也拢着。
似乎疑惑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挨这一脚。
姜令才不和他打眉眼官司,只是瞪了他一眼,闻人朔这才低下头,开始把玩茶杯,一副受了委屈无处说理的受气样子。
她忍住扶额的冲动,侧目,见应思存表情冷淡,似乎并不知晓闻人朔方才那套神情背后的含义,很是松了口气。
如此盛况,恍若两只比格狭路相逢,一只已经骑在另一只头上作威作福,另一只还一无所觉。作为狗主人的自己,只能祈祷着那只一无所觉的比格,在自己提着狗耳朵逃走之前不要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果然不该带麻烦精一起来的。姜令心中隐有淡淡的崩溃。
闻人朔这个坏东西。姜令想。居然在学应思存以前的样子,绝对是想要给应思存下马威。
以前,应思存在外头撞见她和闻人朔的时候,就经常凑上前来,用这个几分得意、几分刻薄、几分傲慢、几分讥讽的表情对着闻人朔。
他还真有点记仇。
此刻气氛尴尬中透着古怪,而制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在一边玩着杯子,已然功成身退。
恰在此时,侍者如期而至,菜肴呈上,应思存只当那挑衅是秋风过耳,面上无动于衷,只招呼侍者布菜。
一顿饭下来,沉默无言。有人吃得滋味全无,有人吃得不亦乐乎。姜令不欲与任何一个人交谈,只自顾自埋头苦吃。
多说多错,姜令决心少说话。
秋水城的文华楼,也别有一番风味,姜令盘算着,走之前还得来吃一次,才算没白来。
最是食货动人心,一时间,她对秋水城也多了几分好奇,打算过两天出去走走。总不能真的每天闷头抄经。
饭饱之后,应思存递给她一张票,见她不接,解释道:“是这儿戏楼的票,你来的时候不长,还没听过吧?”
姜令下意识想要拒绝。
“最近有名角儿,来了就好好玩玩吧。”但应思存将票放在桌上,整理好衣摆,便向门口走去,“我就这一张票,别浪费。”
他将票留下,人飞也似的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