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心想:又来。
其实姜令根本没打算跟应思存和好。毕竟他们之间闹得太过不愉快,和好的话,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一种伤害。
但是……
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就像满屋子的碎玻璃片,只会让人觉得一地鸡毛。可是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反而总让人想看到他不稳定的一面,犹如展柜中一只脆弱易碎的玻璃品,心知要好好保护,却不可避免地开始想象它迸溅的美丽。
可能是人类的一种劣性。
虽然心知他十有八九又在装,但姜令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愧疚。她摸了摸闻人朔的脸,原本是想说点好话哄哄,但陡然想起什么,心中偶感奇怪。
嗯……怎么还用着这张脸?
上次从元城出发,换了第二张脸,主要是为了掩藏身份,避人耳目。到了九原城,还可以说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众,所以才用了一张新的面孔。
但现在还用这张脸的原因,姜令不明白。按说脱敏也脱敏完了,他也不像抵触让她看见的样子——倒不如说,有点迫不及待——怎么突然掉头往回走?
姜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闻人朔目光中拿起他手中的布巾,然后盖到他头上,遮住了脸。
闻人朔:“……”
嫌烦就嫌烦,怎么连面也不想见了啊?他一面感到后悔,一面又难免委屈——明明是……明明是她默许了,他才这样问,现在又……
不等他想完,眼泪就夺眶而出,脑中只剩愈演愈烈的委屈。他低下头,以免眼泪沾湿布巾,想抬手擦干,又怕被发现,于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交叠在腹部的双手。
姜令充满研究精神地端详了一会儿,发觉自己想象不出来,他该长什么样子。
但好像是卷毛吧?可能是叶望舒那样的头发——打住吧,往这方面想有点恐怖了。
叶望舒长得确实是美的,但她对他只有愧疚之情,完全没有任何欲念。就像应思存一样,他们的攻击性有点强。
一想到这两个人,姜令的好奇心都变得很淡。反正,对叶望舒,她不会因为他长得好就另眼相待,同理,也不见得会因为闻人朔的脸蛋而改变什么想法。
“头发还不擦,一会儿该头痛了。说起来,是不是还没有见过你……”姜令揭开布巾,对上闻人朔的眼睛,动作一顿,略疑惑道,“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跟个兔子一样。
“没什么。”闻人朔从她手里接过布巾,姜令眼疾手快地截住,反手一摸,只能在下睫毛上感觉到一点湿意。
姜令回忆自己说过的话,确实没什么过分的地方吧……顶多就是逗一下,但他不是就爱演这种戏码吗?装一下可怜什么的。
她万分迷惑道:“为什么哭?明天本来就要和你去听戏,晚上不回来能去哪?我也不会搭理没必要的人。”
闻人朔别扭地问:“你为什么遮住我的脸,是不喜欢吗?”
姜令实在是费解:“不是刚亲完?你又在无理取闹什么?”
结果是误会,闻人朔觉得有点丢人。他偏过脸,本来预备糊弄过去,但姜令话音刚落,他又下意识说:“还有一件事。”
“先回答我的问题。”姜令说,“为什么哭?”
闻人朔说:“我没有哭。”
嘿,嘴巴还真硬。
姜令说:“要不看看你眼睛有多红。”
她松开手,预备将小桌上的铜镜拿过来,闻人朔拦住她,巴巴地说:“就是没哭。”
姜令忍着笑,故作无奈地拍了拍闻人朔的手臂,叹道:“好吧,你说了算。”
闻人朔心道:什么啊,跟哄小猫小狗一样。
他慢慢倾身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间,慢慢的,姜令感觉脖子都烫起来了,像一颗水煮蛋在颈间泡着温泉汤。
闻人朔不敢抬头。
或许姜令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误会了她,他现在简直羞耻得想哭,为自己近似无理取闹的表现。
但没等他缓过劲来,就听见姜令不经意说道:“说起来,是不是还没有见过你的脸?要不就今晚吧。”
闻人朔呼吸一顿:那不就完了吗……
他心知这是迟早的事,但起码不能是现在。他赌不起。
闻人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一会儿,他稳下心绪,小声说:“不要。”
姜令也没想到他会拒绝。她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闻人朔说,“要是你不喜欢怎么办……”
姜令心道:果然包退换都是骗人的。这不就是强买强卖。
她拍了拍闻人朔的背,宽慰道:“没事的。”迟疑片刻,又说,“只要别太……都随你吧。”
埋汰。其实姜令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毕竟她有跟练玉求证过,而练玉应该不可能骗她。
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无非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姜令也没有很想看。
闻人朔显然理解了她的未尽之言,他感到一阵哑巴吃黄连的苦楚,但毕竟躲过一劫,便也认了。
总不能现在弹起来去掉易容,对她说“我不丑”吧……
会被妙真当成疯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