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贪生怕死,愧对将军、少将军在天之灵!更愧对裴家!这三年来,末将苟且偷生,虚与委蛇,暗中收集赵王罪证,等待……等待一个可能为将军、少将军报仇雪恨的机会!”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遍布,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直到此次奉命‘护送’王爷王妃!末将离京前,赵王曾密令,若途中淮南王有异动,或王妃……知晓了什么不该知晓的,可相机处置,制造‘意外’。”
他看向裴知妤,眼中满是愧疚与后怕,“末将岂能再对裴家血脉下手!又见王爷一路行事果决,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末将思前想后,这或许是上天给末将的赎罪之机,也是为将军、少将军报仇的唯一希望!”
说罢,他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只有巴掌大小的薄册,双手高举过顶:
“此乃末将三年来暗中绘制、记下的赵王府部分私兵布防图、暗桩联络点,以及……末将所知的部分与当年北疆之事有关的赵王党羽名单!虽不完全,或可为一助!末将愿以此为投名状,从此效忠王爷、王妃,万死不辞!”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裴戎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这番剖白太过惊人,也太过……巧合。是真心的阵前倒戈,还是赵王精心设计的苦肉计、反间计?
津玹裬没有立刻去接那册子,她的目光如冰锥般审视着裴戎的每一寸表情。
裴知妤则紧紧盯着那个青狼刺青和暗码,心潮翻涌。她记得兄长说过,青狼营的暗码只有队正以上军官才知晓特定解读方式,且每人不同,极难伪造。
“裴将军,”裴知妤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臂上刺青下的暗码……是何含义?”
裴戎毫不犹豫,沉声道:“青狼低首,利爪藏锋。忍辱负重,以待天时。”
他顿了顿,看向裴知妤,眼中泛起泪光,“此暗码,是当年少将军亲自为末将选定。少将军曾说……‘大勇,你勇猛有余,却需学会藏锋,懂得忍耐,方成大器。’”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击碎了裴知妤心中最后的疑虑。兄长说话的语气、用词,她太熟悉了!这绝非外人能凭空编造!
她转向津玹裬,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是确信无疑的光芒。
津玹裬接收到她的信号,又深深看了裴戎一眼,这才缓缓上前,接过那本尚且带着体温的油布册。她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其分量。
“裴戎。”她沉声唤道。
“末将在!”
“你之所言,是真是假,本王自会查证。若有一字虚言……”津玹裬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裴戎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若有虚言,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裴戎指天发誓,语气斩钉截铁。
“好。”津玹裬将册子递给身旁的青鸾收好,“你既来投诚,便需依我规矩。暂时,你依旧回到赵王那边,一切如常,不得露出任何破绽。需要你做什么,青鸾会与你联络。你的家眷,我会派人暗中保护接应,尽快转移至安全之处。”
裴戎闻言,大喜过望,再次重重叩首:“多谢王爷!末将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起来吧。”津玹裬抬手,“说说,赵王近来,除了让你监视我等,还有何动向?尤其是关于北疆,关于……可能存在的‘证人’?”
裴戎站起身,迅速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包括赵王对漕粮案牵扯的焦虑,对齐王隐隐的防备,以及……赵王长子津琼临秘密北上朔风城,可能去寻找或控制当年押粮官胡三的消息!
这与津玹裬和裴知妤之前分析推测的,几乎完全吻合!
信息一一对应,裴戎投诚的真实性,又增加了几分。
待到裴戎被青鸾悄悄送走,密室门再次合拢。
津玹裬看向裴知妤,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何?”
裴知妤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刺青、暗码、还有兄长那句话……我认为,可信。至少,他裴家旧部的身份和对赵王的恨意,做不得假。”
“即便可信,此人能用,却不可尽信,更不可倚为心腹。”津玹裬冷静道,“他能在赵王手下潜伏三年,心性坚韧,也善于伪装。如今倒戈,是利之所趋,情之所迫。我们需用其利,防其变。”
裴知妤点头。她明白,这不是简单的阵前起义,而是充满了算计与风险的博弈。裴戎是一把突然递到手中的刀,用得好,可伤敌;用不好,也可能伤己。
“不过,”津玹裬走到桌边,手指敲了敲青岚放下的那本油布册,“他带来的这份东西,若是真的,价值不菲。至少,能让我们对赵王府的防备和某些暗线,了解更多。也能更清楚地知道,津琼临北上的真正目的。”
她看向裴知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的计划,或许可以……调整得更大胆一些了。”
裴知妤迎上她的目光,知道这张刚刚铺开的阴谋之网,因为裴戎这枚意外棋子的加入,将要编织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凶险。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