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媛的失控让婚宴现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姜奇妙这种听力比较好的,甚至能听见角落里传来的争执。
“她到底怎么回事?介绍人根本没提过这码事!”一个陌生中年女性恼羞成怒地逼问着,“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这怎么收场啊!有病就带她去治病,现在婚礼上犯病让我们家下不来台——”
“你嘴巴放干净点!”刚才在门口笑眯眯记份子钱的罗媛大姐也急了,“她以前也没闹过这种毛病,我还奇怪呢!怎么一嫁进你家就出问题了!”
“你什么意思!”对方勃然大怒。
姜奇妙太阳穴跳了跳,感到头疼的同时也想起自己为什么不爱回来了。她开始怀念自己那个小出租屋——又小又老,但是里面所有东西都秩序井然。她想念自己的饮水机,沙发,和恰巧可以塞进饮水机与沙发缝隙之间的那个火龙集装箱。她想念虽然唠叨但是只是小声嘀咕的小雅。她想念茶几上面正方形的纸巾盒,厨房里拧紧的水龙头,水池上面的架子以及按颜色分类摆放的碗碟。她想念自己每次出差时候从酒店顺回来的茶包,她把它们插在餐边柜上一个喝空了的面包棍盒子里。她想念它们。
这个婚宴现场装修奢华,但是她的身体内部好像又开始发炎。龙血由于离火龙太远而力量衰减,这让炎症死灰复燃。
罗媛被拖走以后,大部分客人看起来都无所适从,其中一些已经开始往外面撤。姜奇妙低头用纸巾擦拭身上的大片白酒,越擦酒味越挥发。
班长去帮忙了,他真是一个心肠火热的男子。许棋则就像高中在最后一排睡觉似的,保持着自己对混乱事不关己的哲学。
“这擦不干净,”他很有经验地提醒姜奇妙,“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姜奇妙收了纸巾,伴随着浓郁的酒味和急性炎症等并发症,反应较为迟缓。
刚才罗媛被拖走后,有人过来问候了她一下,但鉴于对方和她说的那几句话毫无逻辑,吐字不清,又一副癫痫发作的样子,围观者普遍的理解是罗媛身体有问题,姜奇妙只是当时离她最近的人。
但她自己不能这样糊弄自己,她听清了罗媛所说的每一个字。
“奇妙……救救我……”救她什么?
“清醒……别睡……不要睡!”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手里的纸巾已经吸满酒液,湿着拧成不规则的一团。许棋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姜奇妙盯着身前的纸巾站定三秒,忽然不由分说地将许棋的手格开,大步向婚宴现场的门外冲去!
那是她进门时听见龙啸的位置,也是罗媛被拖走的必经之路。小房间木门紧闭,没有窗户,她右手放在冰凉的门扶手上,猛然用力推开——
中控室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监控器还开着,低分辨率的屏幕一跳一跳,监控着现场的狼藉。
*
回酒店拿行李的时候,姜奇妙又重新开了个小时房。她现在衣服和身上甚至头发上都是白酒,闻起来一身浓烈酒气,必须洗澡换衣服。
“你要不然先回吧。”她和许棋说。
“顺风车没人接,”许棋说,“我在大堂等你吧,反正下午1:30的长途车不是,提前去了也不提前发。”
姜奇妙算了算时间:“那也行,我1点之前下来。对了……”
她拿起手机示意:“我要点个咖啡,送到大堂你帮我收下。”
“这么大咖啡瘾?”许棋开玩笑。
她没接茬,笑笑就进了电梯,脑子里全是罗媛那句撕心裂肺的“不要睡”——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在被摄魂怪袭击之后,她对黑魔法入侵麻瓜世界这件事,终于有了概念。
警惕为好,姜奇妙一边想,一边在咖啡备注里选择了那个“两倍浓度”的选项。
高浓度白酒泼在胸前,一路呼吸,有种喝二手酒的感觉。姜奇妙进房间的时候已经带点晕乎,进浴室一通猛淋,又找密封袋把被泼湿的衣服塞进去。她不好意思让别人等自己太久,尽可能加快速度,再下楼的时候,许棋已经帮她拿到咖啡了。
下火车,去长途车站,坐2小时车,这是姜奇妙很娴熟的一条路,她每次回家都这么走。随着和过往行程重叠的步骤越来越多,她被罗媛警告后就一直在跳的神经终于恢复平和。再加上咖啡猛灌,浓度高得她心脏都有点受不了,姜奇妙感觉她明天凌晨之前都够呛犯困。
进长途车站是1:15,候车室里也没几个人——该走的昨天晚上都走了,没走的也赶着上午那班车离开。两个人顺着已经没有队伍的检票口进站,一辆玻璃上贴着目的地的大巴车正敞开车门等待。
姜奇妙上车时依然保持着谨慎,车上空气一贯的不大好,座位上的乘客要么张着嘴抱着手臂睡觉,要么低头玩手机。许棋帮她搭了把手,两个人的小行李箱尺寸合适,刚好塞到行李架上。
他让姜奇妙坐了靠窗的位置,而后坐到她身边。
“哎,你要是也在北京的话……”他忽然若无其事又刻意地说,“要不然过年也一块走?就下个月了。”
姜奇妙心事重重,眼睛紧盯停车场,生怕又和婚宴似的出什么突发事件:“过年?再说吧。”
车里人多尚好,车外温度相当低,寒意隔着玻璃也能感到几分。候车室里再没什么新来的人,这趟车甚至早发了5分钟。巴士一边滑行一边慢慢合上车门,除了发动机的声音,车内空调也开始发出阵阵嗡鸣,一股暖风从头顶的小孔吹出来。
车慢慢驶离停车场。
密闭的车体将乘客彻底与车外的冷空气隔绝,像一个正在呼呼吹暖风的罐头一样在元旦萧条的马路上行驶。姜奇妙又灌了两口咖啡,咖啡因催得她心脏都有点痉挛,然而眼皮却控制不住的越来越沉。
座位上端的空调暖风……正对着她吹,风速也被司机拧到了最大。
车上静悄悄的,连个手机外放短视频或者大声打语音的人都没有,这真是令姜奇妙陌生的家乡素质。她想和许棋说一声,让他看见自己睡着就把自己叫醒,然而当她侧过头时,许棋已经靠着椅背沉沉睡去。
整辆车的人都睡着了……
当姜奇妙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的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铅似的,在她站起身之前,紧紧地和下眼皮黏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