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她转回头,看着纪未销,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却并不让人反感,“你是资政大学的学生。我觉得你也不像是那种会糟蹋房子的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从唇角漾开,却让她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你要是真想租,一个月一千二。水电你自己付,押一付一,随时可以搬。”
一千二。
这个数字让纪未销愣了一下。
太便宜了。
相较于下午看的那些房子,
八千多的公寓,四五千的合租单间,两千八的隔断间,
这间便宜得不像话。
“乔姐,”他开口,语气认真,“这个价格,太便宜了。”
乔麦勉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真切的意外和好笑。
“别人都嫌贵,你倒是嫌便宜。”
“我说的是实话。”纪未销也笑了,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这样放松的表情,“这个位置,离我学校近;这个面积,这么大;这个环境,这么好。一千二太低了。”
他顿了顿,迎上她的目光:“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低吗?”
乔麦勉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灯光。她靠在石桌上,姿态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你是市区的房子看多了,才觉得这间便宜。”她说,语气笃定,“老城区都是这个价格。你出去问问,东槐巷这一片,整租一个小院,一千二到一千五,都是正常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不是我租便宜了,是你看贵了。”
纪未销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干净,澄澈坦诚,像一潭清水,能一眼看到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自然,神情放松,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
太巧了。
这个念头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今天遇到的事,都太巧了。
在巷子里被叫住,恰好有人要租房,恰好有这么一个院子,恰好离学校近,恰好价格便宜得不像话。
但他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乔麦勉的理由很充分,老城区就是这个价。她没有刻意推销,没有催促,没有任何中介的油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且,他需要这个地方。
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
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不是凌较的宅子,不是临时的旅馆,而是他自己的、能关上门就与世隔绝的地方。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谢谢乔姐。”
乔麦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纪未销想了想,又问:“乔姐,这院子是整租给我,还是只租北屋?”
他需要弄清楚。如果只租北屋,那厢房怎么办?谁来管理?
乔麦勉理所当然地答道:“当然是整租。五间房,院子,厨房,全归你用。”
她挥了挥手,那动作随意而笃定。
“我一个人,又不来住,分租给几个人太麻烦。你全拿着,想怎么用怎么用。”
纪未销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那那些空着的厢房....”他又问,“我需要锁起来吗?还是可以随便用?”
“随便用。”乔麦勉答得干脆,“东边那间客房有床,你朋友来可以住。西边那间空着的,你想当书房当储藏室都行。堆杂物的那两间,里头有些旧东西,你要用就把东西挪一边,不用就放着。”
她说得痛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些安排。
纪未销听着,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些。
“行。”她说,“签个合同。”
乔麦勉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又掏出一支笔。
她把纸摊开在石桌上,那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她又拧开笔帽,趴在石桌上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她身上,将她握笔的手照得格外清晰。
写完后,她直起身,将那张纸递给纪未销。
纪未销接过来,借着灯光仔细看。
纸上的字迹很随意,但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租房协议”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条款:
出租人:乔麦勉
承租人:纪未销
地址:兰江市金纸区东槐巷11号
房屋范围:本院内北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厨房一间,以及院落全部
租期:自即日起,按月续租
租金:每月壹仟贰佰魂元整
押金:壹仟贰佰魂元整
支付方式:押一付一
其他费用:水电费由承租人自理
备注:房屋内现有家具物品均可使用。承租人应保持房屋整洁,不得转租。
最下面是签名栏,出租人、承租人、日期,空着。
纪未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简陋。没有公章,没有骑缝章,没有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款。
但该有的都有。
房屋范围写得很清楚,“北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厨房一间,以及院落全部”。五间房加院子,全在里面。
租期、租金、押金、支付方式,一清二楚。
他抬起头,看向乔麦勉:“就这个?”
乔麦勉点头:“就这个。我一个自由职业的,也没什么公章。你信我,就签;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说得坦然,没有任何强求的意思。
纪未销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简陋的协议。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慢慢漫上眼角眉梢。在月光下,在那张清冷的脸上,那笑容显得格外明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在那张纸上,承租人栏,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纪未销。
他的字迹舒展有力,落在纸上,与乔麦勉那随性有力的字迹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签完,他将协议和笔一起递给乔麦勉。
乔麦勉接过去,在出租人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依旧随意有力,透着一股干脆利落。
签完,她把协议折好,递给他一份。
“你拿着。”
纪未销接过,折好,小心地放进内袋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
“乔姐,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乔麦勉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扫我吧。”她说,调出自己的收款码,把手机递过来。
纪未销举着手机扫了一下。
“押一付一,两千四,对吧?”
“对。”
他按下确认。
乔麦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到账提醒:入账2400魂元。
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好了。”
纪未销也收起手机。
两人相对而坐,月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细细碎碎的一层银。
乔麦勉看着他,目光里又多了几分审视,带着一种“这孩子有点意思”的意味
“你倒是痛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还以为学生都习惯月底结账。”
纪未销摇头:“签了协议就是定下来了。”
他说得平静,但意思很清楚,协议签了,钱就该付。
乔麦勉点点头,没再多说。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她问。
纪未销想了想:“明天吧。今天太晚了,我先住一晚旅馆。”
“行。”乔麦勉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一枚一枚地摘下来,“钥匙你先拿着。”
她把钥匙递过来。
纪未销接过,摊在掌心数了数。两把大门钥匙,一把主卧的,一把厨房的。厢房的钥匙各一把。
一共八把钥匙,都是那种老式的长柄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
“那我先走了。”乔麦勉拍拍手,向门口走去,“回头见。”
她推开院门,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院门没关,留了一道缝,能看见外面巷子里昏黄的路灯。
纪未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穿过香樟树的声音,只有树叶沙沙的轻响,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声浪。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八把钥匙沉甸甸的,硌着掌心。
他又抬起头,环顾四周。
北房三间,东厢两间,西厢两间,厨房一间,以及院落全部。
从现在起,都是他的了。
他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过脸颊。那风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带着井水的微凉,带着青苔潮湿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
他看了看时间。邻近七点。
还没吃晚饭。
他把钥匙收进口袋,推开门,走进那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巷。
巷子里的灯还亮着。水果摊的老板还在刷手机,那只橘猫已经换了个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箱子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烤红薯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炭火的红光在夜色里格外温暖。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昏黄的灯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那些冒着热气的小摊,忽然觉得这个傍晚,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找到了房子。
签了协议。
付了钱。
明天就可以搬进来。
他在巷子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有一家面馆还开着,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吃面。他想了想,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