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规范的公文格式,页眉印着“兰江市财政局”的徽标。这是真正的、正在流转的政务文件。
“谢谢,凌参政。”他说。
他抱着那沓文件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他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是一个很轻、很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但那笑意是真的。
纪未销暗自欣喜,他已经取得了一些信任。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正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那个克制的、几乎不为人察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眼弯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像被风吹皱的春水。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瞳仁,却遮不住那点难得的、从眼底漫上来的明亮。
“这个给你。”凌较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来,“学着上面的签字。”
一张便签纸被推到桌沿。
纪未销起身,取回那张纸。
他低头看。
便签纸是浅米色,页眉印着兰江市政府的红色徽标。纸面上,用黑色墨水笔签着一个名字。
凌较。
不是预想中那种凌厉漂亮的字,不是他想象里那种、与凌较周身气场相符的、刀锋般冷峻有力的笔迹。
那字歪歪扭扭,笔画长短不齐,结构松散到近乎崩塌。(魂文也是方块字)
整两个字挤在一起,不是丑字乘二,是丑字的平方。
纪未销看着那张便签纸。
他想起凌较上午批阅文件时,那只握笔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纸面上,划下一道道批注符号,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决断。
然后他再看看手里这张字。
纪未销沉默了。
姑且算作是防伪标识吧。
毕竟普通人写不出这么难看的字。
他将便签纸放在桌角,用笔筒压住,然后翻开第一份公文,开始认真阅读。
下午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纪未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脊挺直,脖颈修长,握着笔的手指白皙而稳定。他读得很慢,逐字逐句,眉心偶尔微微蹙起,形成一个好看的、浅淡的弧度。
那些公文他看得懂。
繁禾区教育附加费季度征收报表,应征额与实征额存在0.3%偏差。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等待破译的密码。他看了一会儿,将这份文件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他继续看下一份。
池桦区文化宣传经费使用明细,申请追加预算二百七十万,理由是新媒体的运营成本超支。他看完,也抽出来,放在左手边。
又一份。
山环区旧城改造项目第三次资金申请,申请追加预算一千二百万,理由是拆迁补偿谈判耗时过长,工期延误导致各项成本上涨。他看完,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将文件也抽出来。
他批阅的速度很稳。
那些他觉得可以通过的,模仿那张便签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审批栏签下“已阅”二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刻意破坏自己原本舒展流畅的书写习惯,将字写得挤挤挨挨、歪歪扭扭。
手指因为这种刻意的、违反本能的控制而隐隐发酸。
那些他觉得不通过的,他单独放在一边。
批了约莫二三十份,他终于停下笔。
他站起身,抱起那叠“不通过”的文件,走到凌较书桌前。
“凌参政,这些签完了。”他将文件轻轻放在凌较手边,“这些是我觉得不通过的。”
他顿了顿。
“请问应该怎么写?”
凌较从自己的文件中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笔,背脊靠上椅背,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带着审视的、饶有兴致的意味,落在纪未销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不悦,没有被打扰的烦躁,反而是一种猎手看见自己圈养的幼兽第一次成功地捕到了猎物,那种混杂着意外、欣赏,以及更深沉的、满足感的玩味。
“你觉得应该怎么写?”凌较问。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纪未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拿起最上面那份。
“繁禾区教育附加费季度征收报表,应征额与实征额存在0.3%偏差。”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预算充足,建议自筹。”
凌较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原因?”
“他们上半年收到市级转移支付三千二百万,支出进度只有47%。”纪未销没有看文件,那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不是缺钱,是花钱效率低。追加经费只会掩盖管理问题。”
他说完,室内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凌较的唇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轻,几乎看不出,但纪未销看见了。
“很不错。”凌较说,“去写吧。其他也一并写了,到时候给我看一遍。”
纪未销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写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的试探,“凌参政,我写不出来您的字。”
他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地扫过桌角那张被笔筒压着的便签纸。
凌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笑了,笑意更明显,连眼角都微微弯起真实的弧度。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会眯起一点,眉骨的凌厉被冲淡,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很多,好像不再是副参政凌较,是一个刚成年不久、有着好看五官的年轻魂族。
“过来。”他说。
纪未销疑惑地走过去,站在凌较身侧。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两个人一坐一站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暖灰色的剪影。凌较的椅背很高,衬得纪未销站着也并未高出多少。
下一刻,凌较伸出手,握住纪未销的手腕。
他的力道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粗粝质感,与他自己的细腻柔软截然不同。他轻轻向下一带。
纪未销来不及反应,身体重心被牵引,落了下去。
他坐在了凌较的大腿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而缓慢。他自己的呼吸,凌较平稳的心跳,窗外遥远模糊的江轮汽笛。
他感受到凌较大腿肌肉紧实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春季裤料,那温度比他预想的更高。
凌较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来,那只握过他手腕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这么写。”
凌较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的,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上,激起几乎无法控制的战栗,那气息带着午睡后特有的微热。
他的背脊能感觉到凌较的胸膛。
那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那件崭新的白衬衫,他能感受到其下心脏缓慢有力的搏动。
衬衫的质料极好,在光线下泛着珍珠母贝般内敛的柔光,此刻与他自己的浅灰色家居服紧紧相贴,随着两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凌较握着他的手,握住了那支笔。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将纪未销整个手背都包覆其中。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与纪未销细白柔韧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像深色檀木托着冷白玉石。
他带着纪未销的手,在审批栏上落笔。
一笔,一划。
那字依然是丑的。
笔画歪歪扭扭,结构松散崩塌,“不通过”三个字挤挤挨挨,像三只喝醉的蚂蚁在纸上踉跄而行。
纪未销僵直着背脊,一动不动。
他感受到凌较下巴的位置,那微微冒出一点青茬的、尚未完全刮净的胡须,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发顶。
他感受到凌较呼吸的频率,平稳而绵长,偶尔会因为某个笔画的收尾而略略加重。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那声音太大,大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一切。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从这具温热的、带着侵略气息的躯体上弹开。
他在心里默念。
卧薪尝胆。卧薪尝胆。卧薪尝胆。
一个好消息:他的美貌攻势,显然实施成功了。
一个坏消息:对于一个字本身写得很好看、从小练字、甚至还在书法比赛拿过奖的人来说,写这种狗爬字,这是很残忍的。
终于,最后一个字收尾。
凌较松开他的手。
他松开的动作很慢,手指从纪未销手背上缓缓抬起,那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消散。
纪未销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膝盖险些碰到桌角。他后退一步,两步,拉开距离,站定。
他的耳根是红的。
那抹红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又从耳垂顺着脖颈的线条向下洇开,藏进立领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垂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只留下轻轻颤动的、湿漉漉的扇形阴影。
“谢谢凌参政。”他说,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的沙哑。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脊依旧挺直,脚步依旧平稳,只是那握着文件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坐下来,翻开另一份文件,拿起笔。
他继续一笔一划写那些狗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