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以思维敏捷、逻辑清晰著称的资政大学高材生,此刻却被最原始、最残酷的生存问题逼得逻辑崩坏,思维停滞。还有五天,五天变出三万,眼前就有一个听起来可行的机会,但天下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吗?又为什么偏偏轮到他?纪未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震得他指尖发麻。
卢斗苏看他久久不回话,走到纪未销的书桌前,一只手又拍了拍纪未销紧绷的肩,另一只手在右口袋里摸索着,抽出一张黄白相间的金属卡片,材质特殊,触手微凉,边缘有着精致的镂雕工艺。
“纪哥,想好了,打这上面的电话。我是认真想帮你。”卢斗苏收住了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语气难得显得认真。
“当然,纪哥你有别的捷径……”他说到这,笑得更放浪了,“来给我当情人,给我当三天,我给你三万。当一个学期,你这一个学期的花销我也包了。”他开出的价码,精准地锚定在纪未销的生存底线上,也将他们之间曾经或许还有的同学情分,彻底转化为一场冰冷的交易。曾经让纪未销脱颖而出的“优秀”,此刻在金钱面前,似乎只剩下“外貌”这一项还能被直接兑换。
卢斗苏留下纠结的纪未销,哼着不成调的歌走了。
纪未销沉默了很久,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空气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那曾经吸引无数目光的、万里挑一的面貌,此刻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挣扎,每一分精致都反衬出此刻处境的狼狈不堪。他睁开眼,眸光挣扎而混乱,修长的手指——这双手曾经稳稳握住象征知识与未来的笔,写下过漂亮的论文和答卷——此刻却因近期劳累而略显粗糙,微微颤抖着摸上那张冰凉精美的卡片。
上面写着“水庄宫”三个大字,下面镌刻着一行小字:有意者联系电话XXXXXXXXXXX,地址兰江市西区中央大街八号。要求:面容姣好,会镜族剑术,零基础有意者可培训。
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冷硬触感,那寒意似乎顺着指尖爬上了心头。他看看时间不早了,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却又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将名片小心翼翼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那薄薄的卡片却仿佛有千斤重。他背上书包,准备去吃早饭了,脚步有些虚浮。
早上要先去上世界历史课,在文化楼3楼第二间教室。纪未销心不在焉,平常的晨练都没有去。他想要背会儿书,所以手中拿着书,但书上的字像一群混乱游动的蝌蚪,根本无法进入脑海。曾经对他来说清晰如画的历史脉络、政治博弈,此刻都变得模糊遥远。他的思绪完全被早上那番对话和那张冰冷的卡片占据。
到底去不去?去,或许能很快凑上钱,过完最后一年。科班出身,前途尚存一线光明,他甚至有机会攒点钱回引魂,给父母处理后事,让他们入土为安。那样,他父母的在天之灵或许也能稍稍安心。可是,天下真的有这么好的待遇吗?风险是看不见的,无法揣度的,那“水庄宫”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舞剑之外,还有什么?
不去,死守节操,不为五斗米折腰。听起来清高,但现实是,最好的结局可能是在异国的街头饿死或冻死,死不能归根,成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无名尸。如果后世有一本记录气节高尚之人的书,他这种穷死的留学生,或许连个脚注都混不上吧。更讽刺的是,他曾经那么接近“成功”的定义,如今却要为最基本的生存出卖可能的一切。
纪未销最后这样苦涩地自嘲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正值早春,魂北的寒意仍未退去。天气阴沉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见太阳。
寒风吹过他单薄的校服外套,手关节冻得有些发红,他下意识地将衣服拉紧了些,却驱不散心底的冷。大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鸟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发出单调的啼叫,更添寂寥。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那个曾经步履从容、目标明确的优等生,此刻却像一片无根的落叶,不知要被吹往何方。不知不觉到了文化楼下。
教室里的灯苍白的亮着,照亮了巨大而空旷的空间。上课的教授是冯觅水,一个以严肃著称的人。明明年纪不大,在一大堆学术老前辈里算年轻的,但总板着一张脸,除了学术问题,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能让他产生兴趣。
“一个非常无趣的人。”这是大多数学生对他的评价。
纪未销以往不这么想,他觉得这位教授治学严谨,讲课条理清晰,偶尔引经据典时眼底会闪过一点光,他甚至很享受那种在思想上与冯教授交锋或共鸣的感觉,那让他觉得自己在触及真正的知识与智慧。所以他平常听得很认真。
但今天纪未销却完全无心听讲。他的身体坐在教室里,魂却漂浮在半空。每一次思绪滑向那个抉择,他的心就猛地一缩,然后开始狂跳,手心渗出冰冷的汗。
他呆呆愣愣地记着笔记,笔下的字迹凌乱不堪,与他以往工整清晰、甚至被同学借去传阅的笔记天差地别。一会儿眉头紧锁,仿佛面对世纪难题;一会儿眼神放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教授的讲解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丹知兰作为镜族复兴党的右翼主战代表,即使他来当政,确实可以快速稳固全国政局,但镜(国)的经济在一战里被摧残得十分厉害,以至于到他推翻封建君主专制,建立多党共政时,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支持对外扩张。所以在尽力1764(公历2460),社会民主党的习礼明兼带领党内左翼于途庭向程市发动武装政变,但这场政变是不成熟的,因为它的准备是不充分的。所以2461年春,在丹知兰的命令下,南山军第四方面军镇压了此次政变。”
说到这,冯教授停下来,转过身扫视整个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寻找那个总能给出清晰回答、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的身影,却一眼看到正在心不在焉、神游天外的纪未销。他不仅好奇于自己看好的学生为何如此罕见地走神,也感觉此刻除了他,无人能顺利接上这个问题。
“纪未销,回答。”他说道,声音平稳。但他等了两三秒,纪未销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冯教授以为是纪未销没听到,提高了些许音量,清晰地重复:“请纪未销同学回答。”
这时,纪未销才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对上冯教授平静却带有穿透力的目光。他瞬间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慌乱,匆匆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看了冯教授一眼,耳根微微发烫。这种在课堂上失态的情况,对他而言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丹知兰的回忆录中说到,他急于扩张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曾签署了镜(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把这个条约的名字以及它有关的事项都说一遍。”
纪未销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幸好这个问题的基础知识他还牢固记得。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声音依旧明亮好听,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笃定和深入分析时的神采,只剩下干巴巴的背诵:“是《系里守条约》,是镜国与日耀的瑟曦战争战败后签订的,将系里守以北的广大区域割让给了日耀,并开放通商口岸,赔偿军费。”
冯教授听他说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但目光在他略显苍白、失魂落魄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疑惑或关切,与他平日纯粹的学术审视略有不同。才道:“坐下吧,认真听讲。”
纪未销惊魂未定地坐了下去,后背惊出一层薄汗。他意识到,自己纠结这件事的程度已经太过头了,严重侵扰了日常生活的运转,甚至在至关重要的课上走神到听不见点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正在失去对自己思维和行为的控制力,而这控制力曾是他优秀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从现在可知的情况来看:如果去了,即使有隐藏的风险,最坏不过是受辱,或卷入麻烦,甚至可能危及自身;
但不去,几乎是死路一条,冻饿而死对他来说,与受辱而死同样是难以接受的屈辱结局。既然横竖都可能面对不堪,不如放手一搏,至少那搏击的方向,似乎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这是他运用残存的理性分析能力得出的冷酷结论。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慢慢扩散,反而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他纠结着,反复权衡,直到下课铃响起。
在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嘈杂声中,他眼神里那些飘摇不定的迷雾,仿佛被一阵风吹散,慢慢沉淀出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坚定。
那眸光从混沌的焦虑与恐惧,逐渐变得像深秋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冰冷而透彻。曾经闪烁着智慧与热情的光泽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准备下课之后就去请假,然后找个安静的地方,打那个决定命运的电话,去水庄宫面试。
做出这个决定后,纪未销的心底,竟泛起了几十天来从未有过的、一丝近乎麻木的踏实感。仿佛悬在半空的双脚,终于触到了某种实质的地面,哪怕那地面可能是荆棘,是刀尖,他也只能踩下去了。
从云端跌落的过程终于结束了,无论底下是泥潭还是深渊,他终究是“落地”了。这种“踏实”,是他用曾经拥有的一切美好可能性换来的,代价高昂,却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