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妙玉的茶室很小,比不得拉斐尔殿下的会客室宽敞。
但凡黛将身体往前倾一些,额头就要和弄茶的妙玉相撞。黛知道,那样子妙玉是要掩口的。
妙玉遇见厌烦的情形便如此。不皱眉头,只是掩口。
所以黛坐时挺直了背脊,比在拉斐尔处坐得更加端正。然而心态却是放松,她默默看着妙玉弄茶,下午从伊甸园带出来的纷乱心绪渐渐被抚平了。
妙玉的茶叶既不是源自人间的珍惜供奉,也不是云伏芥那种特殊到天使无缘一尝的天堂品类。
她的茶就是天堂的日常配给,生长于恒星天星海之下,各阶天使皆可得。
饶是这样寻常的茶,也被妙玉煮出了精巧的意思。
妙玉从来如此,做事郑重,颇具仪式感。她皓腕一转,研茶成末,无论谁看到那细致的动作,都会对她煮出的茶汤多一丝期待。
明明进门时找的是“说说话”的借口,实际到了屋里这么许久,谁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呢。
等到茶汤煮了七八分,妙玉才率先开口道:“我去取热水温着的杯子。你且等一等我。”
黛回神,顺口便答:“茶室现成的杯子,还去取什么?”
妙玉睨她一眼,拂了拂天使长袍,仿佛上面沾了不存在的灰尘似的。
“不想你也是俗物,”她说着还是往外走去,“你愿用凉杯子喝茶,我的好茶还不舍得被你喝呢。”
黛听这话居然有些耳熟,似曾听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听过了。
她一时有些愣怔,盯着茶铫子上缥缈的雾气出神。
不知怎么的,眼前的场景忽地转换,就这样变成了大圣堂的后园。
黛低头一看,自己的双脚果然是站在大圣堂的圣金石路面上,手中则握着一把长柄剪刀。剪刀刃口泛着秘银的光泽。
“妙玉!”
黛听见有天使朝着这边呼唤。
她回头,便看见妙玉正在靠近圣水池的那一侧侍弄花草。是啊,妙玉的职责不就是侍弄大圣堂花草吗?
刚才出声呼唤的正是妙玉,
可是对方本为妙玉,又为何将她也唤作“妙玉”呢?
黛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颊,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天使却不管她发愣,直直走来牵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往圣水池旁带。因为动作太急,天使手中执着的长颈水壶撞上了黛的剪刀,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这样冒失的动作简直不似妙玉所为。
那天使接下来说的话更叫黛确信,她不过是长着妙玉面孔的陌生人。
因为那个“妙玉”说:“今日新升入天堂的小天使受洗,由路西弗殿下代神主持。你不站到圣水池旁,如何能够看到殿下?他带领炽天使清扫人间魔物,离开天堂许久。久日未见,你不是很想念殿下吗?”
听呐,真正的妙玉只会说她“不愿凑这个趣”。从来冷清不群的人,可不会起了偷看炽天使长的心思。
更不要提想念……黛心想,不染凡尘如妙玉,肯定不会懂得这种滋味。
可是当她的面庞通过圣水池无波的水面反射出来时,黛震惊了。
她和说话的那个“妙玉”面对面站着,两位天使共同分享着现实中妙玉的面容。
她也变成了妙玉!
有两个妙玉!
正在此时,圣水池对岸传来悠扬的竖琴之声。乐音飘荡到这头,听起来更加缥缈。乐声里夹杂着司职唱诗的大天使们的咏叹,他们所唱的正是迎接升天的曲调。
黛知道,洗礼开始了。
她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地开始行动,开始用园艺剪刀修建眼前的小灌木。眼皮一下也不抬,故意不去看对面的情形。可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随着飘荡来的乐曲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她的心头。
那些声响带着细小的钩子,如同苍耳勾住动物的皮毛一般附着在她的天使心核。
她只知道自己很想去看看对岸,准确说是看对岸洗礼台前站着的炽天使长。可是又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住了她的眼睫,让她不敢抬眸。
不属于黛的感官感受充斥在她的躯壳里。她忽然一下子意识到,这就是妙玉本人的感觉。
她很确信,不是在揣度,不是在妄想,这就是妙玉想见路西弗殿下的感觉。
身边那个拿水壶的“妙玉”一直在促着她抬头看,甚至用一种很多情的语气描述着路西弗殿下的姿容。
天哪,黛从来没有听过妙玉用这样缱绻的语调讲话,可对方的声音又确确实实就是妙玉。
也不知道是受到乐声还是“妙玉”话语的影响,黑蛇留下的牙印开始发烫,开始隐隐作痛,最后又变成了她每晚梦魇时都能感觉到的麻痒。
黛终于忍无可忍,奋力对抗着这具妙玉躯壳的意志,猛地抬起了头。
十九、
黛猛地坐起身,眼前一片白光。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清自己还在妙玉的茶室里。只不过第三天的昼夜已经轮转,茶室的顶窗漏进来白昼之光,把室内照得无比明亮。
她扶着茶盘站起来,搭在身上的毛毯滑下来,落在了地上。
黛弯腰去捡,意识逐渐回笼。她这才意识到,昨晚她找妙玉喝茶,竟是在等待的间隙睡着,就这样在茶室睡了一夜。
茶盘上有妙玉留下的字条,说她已经前往大圣堂料理后园花草,嘱咐黛醒来自便。
“大圣堂后园”这几个字像是烫到她了一般,黛手一抖,字条也掉了。
她清楚地记得那荒唐的一梦。
梦里她是妙玉,身外却有另一个“妙玉”。
那个“妙玉”说她想见路西弗,一直蛊惑她偷眼去看殿下。
妙玉的意志拒绝听从,要她装作修剪灌木的样子。可是她身处的躯壳反馈给她的所有感受都表明,身外的“妙玉”才是对的。
妙玉思慕路西弗殿下!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冰塑雪雕的妙玉……思慕路西弗殿下?
二十、
黛离开妙玉住所时,不由地感到庆幸。
幸好妙玉已经回到大圣堂尽职,她醒来后不用面对本人。
也幸好昨晚她睡了过去,没有冲动倾诉。
她与那条蛇的故事,她对于神明信仰的迷思,对天堂与地狱的困惑,对魔物生死的纠结……
这一切在从前身处世外的妙玉听来或许可解,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负担。
黛想,这些迷茫与动摇,就让它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吧,不要再扩散出去了。
每位天使,都有自己的困扰啊。
二十一、
今天就是大圣堂的祷告主日。
黛自妙玉处返回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金星天初现晨光的天空。
那颗光耀晨星刚刚从暗夜里升出,星轨一路沿着伊甸之东升上最高的恒星天。
光耀晨星啊,正是路西弗殿下的象征。人间的赞美诗写他,会把高贵的炽天使长形容为天堂的第一宠儿,晨曦的孪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