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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地狱|天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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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人如果知道此刻眼前座天使的心里在想什么,一定说不出下面这番话。

当然,他现在更近地观察到座天使难辨情绪的明亮眼眸,还有她依旧泰然坐在树枝上似乎无动于衷的态度,开口时语气由煽动变成了挑衅:

“你这样既渴望触碰又怯懦犹豫的家伙,真的是分享了神明力量的天使吗?曾见你自金星天降下,想必正是上阶的座天使。凡人但丁曾以活人之身到访炼狱,同时带来了天国的传闻。难道果然如他所言,第三层金星天住着的都是升上天国前优柔寡断的灵魂?”

不等他说完,黛已经振翅而起,自树梢轻轻降下,如同一片柔羽般优雅又轻缓地落在他的身前,艳丽的面容上攒出一个不以为意的蔑然的笑。

“是吗?”她也在挑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时候,令黛意想不到的是,此情此景之下对方舒展了眉眼,竟是今遭头一回真心实意、不带讥讽地露出了笑容。

来人忽然觉出些趣味:眼前的座天使与他所想的很不相同啊。

“咦?”惊讶出声的是黛。

凑得这么近她才发现,黑发男人耳后的一片区域还覆盖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细密鳞片,漆黑油亮的光泽与他化为蛇形之时别无二致。她看着那块小小的皮肤,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伸手便莽撞地摸了上去。触手生寒,不似她想象的温润,鳞片质感却又与她想象中的相差无几。

有鳞之物多生逆鳞,强大如他黑魔王,化身为蛇时亦不可免。被黛的手指刮挠到逆鳞的一瞬,那人身体明显地僵住了。

怎样才能言明那种感觉,比疼痛更浅比欢愉更深,近乎于痒又并不是。哪怕是他这样享乐主义至上、体会过种种感官刺激的家伙也不由地感到新奇。毕竟,从没有人敢触黑暗君主的逆鳞。

黑魔王既没有出离地愤怒,也并不准备宽容大度地就此放过她。可就在他有所动作之前,黛不安分的手得寸进尺,顺着那一小块鳞片的边缘又摸了一把。座天使根本没有理会对方身上传来的低气压,她还在自顾地自语道:“现在鳞片包覆在皮肤里,唔,可惜了保持蛇形时可以连缀成片的鳞甲,那才叫精致美观呢。”

这下子黑魔王完全听明白了,这位天使性格里哪有什么怯懦存在呢,她简直胆大包天!到这一刻,她竟然还敢动手动脚!

黑魔王在耳后逆鳞传来的一阵阵麻痒感受之中愣神。他发觉是自己想多了,哪里是她被他引诱,犯下伊甸园看守者不该犯的错误呢?根本无须引诱,一开始就是这胆大包天的座天使自己心生好奇,贪图美色。

天使壳子里的灵魂洗不去凡人的根底,真是贪婪又堕落。黑暗君主喜欢堕落的灵魂,假如是为他而堕,或许更好!

黛的手还在他的耳后不及收回,此刻他们离得太近太近,是连鼻息都可以交换的程度。他再次笑了,深深地看进黛的眼底,仿佛要通过眼睛一直看到她的灵魂里面去。

她毫不相让地看回来,眼里燃着不屈的光和无畏的火。

黑魔王对上她不闪躲的眼神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只有莉莉丝才会力争平起平坐的地位,并在在提议遭到亚当拒绝之后果断地离开伊甸乐土。这份骄傲——渴望什么就一定要取得的意志——还有无人能够抵挡的魅力,只属于莉莉丝。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黛,竖瞳一闪而逝。

你当然不从男人坚硬的肋骨里诞生,而和男人一样,从泥土当中来。你并非夏娃的后代,你应当是莉莉丝!

神祇妄想一切都由他掌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创造了光,就要用阳光来哺育生命,却改变不了水和泥土才是生命之源的事实。伊甸园的水与泥催生了草木,也催生了智慧——这棵结满了禁果的分别善恶树就是它的化身。

你不仅是莉莉丝,还是伴生于禁果旁的蛇!对嘛,你并非下愚之智,正相反,你从来是率真的、启智的、求实的,于是也是叛神的!你正是引诱了夏娃的那条蛇,是同我一样的蛇啊。

你的名不应当用上帝虚伪的笔触写就,而应当由我亲手来写。Dai这个圣名既不符合构词,也娇柔得衬不起你的气质——我会直接将你的名写作Die,它才与你相称!

“你是Die,对,宝贝,你是Die!而我,来自深渊的撒旦君主,从来就代表死亡(Death)。你才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我们纠缠在一处,是人孤独的游魂和心底的欲念相结合,满可以一道走向毁灭。”他再次眯起一双蛇眼,其中竖瞳的瞳孔舒张开来而后又收敛,好像终于看清了什么。

黑袍黑发的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用手轻轻滑过眼前天使修长白皙的颈项,最后停留在了她精致的下颚。黑魔王挑起黛的下巴,使彼此面孔凑近一些,料想不到她掀起翅膀意图逃离。

他没有制止,即使对他来说,在绝对的力量优势下,想要制住她腾空而起的动作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就是没有采取暴力,只迅速再次化身为蛇,在黛的双脚离开地面的刹那缠绕上了她纤细的左脚脚踝。

蛇身缠绕,攀附而上。

该死!那条鳞片漆黑的蛇咬了她。

从两种意义上。

八、

黛清楚地记得,最后那条黑蛇咬了她。

就在她腾身飞离的刹那,黑蛇收紧它藤蔓般的身体,用最柔软的腹部盘上黛纤长的腿部线条。冰凉的带着泥土潮湿气息的细鳞贴合住温热的天使灵体,在游走处激起肌肤微小的颤栗。

蛇行真如世间最曼妙的舞步,二者异曲同工,都源于主体对自身肌肉的精准掌控。于是当蛇腹在黛的身上滑过,那触感简直比细腻的冰丝绸缎还要顺滑,使她不由自主地停止煽动天使之翼,停在了就近的低矮枝丫上。

黛原本就怀有抚触黑蛇鳞片的心思,想必一定会满足于这样新奇的感受——假如不是下一秒她的左腿根就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是黑蛇的毒牙!那样冰冷无匹,那样利落果决,毫无怜悯之意地刺破了她的皮肤,翻出了里面的血与肉!

自大腿处血洞传递而来的不止有疼痛,还有说不清的麻痒,黛不确定那是否致命,但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伴随着蛇的毒液一起流进了她的身体。即使她已经动用了神赐予天使的自愈能力,也没能将那附加之物随同注入的毒液一起逼出体外。

麻和痒的感觉依旧存在,甚至有从大腿根向各处蔓延的趋势。

黛几乎下意识地想要立即躬身,揪住黑蛇暴露在长袍裙裾之外的蛇尾。下一刻她的动作却凭空僵住。

是的,就是凭空僵住。天使保持着单手扶住树枝的姿势,左脚向后微微踢起,白皙而纤巧的脚掌勾起了天使长袍的一角。她的身体微微后倾,似乎正要伸手去触摸自己的脚尖,显得格外俏皮。身体姿态堪堪维持住微妙的静态平衡,远远看上去如同一座构思精巧的雕塑作品。

并非黛不想动,而是蛇在那一刻仿佛感知到她的意图,迅速滑上她的腰际。方才还可以在裙外看见的蛇尾瞬间消失在裙摆之间,蛇身已然紧紧缠绕她的纤腰。而蛇的尾尖正扫过它本不该碰触的部分,留恋徘徊,使得座天使的表情陷入一种极度陌生的空白。

黛不知道这具天使的躯壳给予她的感官反馈到底是什么?难道蛇又咬了她一口吗?可是蛇尾又怎能在两腿间留下这有别于痛觉的感受?

蛇临走前化为人形,手掌托住黛倾倒的腰身,稳稳支撑她站立树梢。他太过高大,真正挨近就会发现,天使的身形完全被他笼罩,简直无处可逃。

座天使下意识的僵硬与抗拒似乎撞上了他某根变态的神经。黑魔王变本加厉,凑得更近。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说。

九、

今天在钗交接工作离开以后,黛独自于伊甸园内撩起了长袍,查看已经结痂的伤口。

即便距离她被咬已经过去了七个天堂日,被咬伤刹那的一切还在。折磨黛的倒不是这块消不去的疤,而是黑蛇侵进她体内的毒。

无人可以说起,在金星天的天使居所内、深夜静谧的寝殿中,座天使黛如何夜夜做着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幻梦。

梦里那条蛇一遍又一遍地噬咬她。

它的毒液好像有了实体,就是一条与它本体相同的小蛇模样。毒入骨髓的过程于是变成了:那条缩小版的黑蛇在黛的血管里顺鲜血而流,它一时在心脏,一时在肺腑,终于每晚都停泊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每一个黎明,当光耀晨星照耀天堂的时候,蛇就在迷雾中变回那个黑发男人的化形,向虔诚信神的黛重复道:

“你不是耶和华的Dai,你是我的。”

十、

你是我的。

黛仅仅联想到这句话,耳边便仿佛又响起了魔鬼的低语。她用力甩甩脑袋,试图将声音驱逐出去,一边放下了撩起的裙摆,心虚似的迅速整理长袍站起身来,扇动双翅,降落于地。

救命,念头真是可怕!一旦成型,就像热带雨林的藤蔓扎根土壤,每滴甘霖都可以使它飞速生长,攀援而上,野蛮地挤占了所有空间。

“瞧瞧……”

黛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头一紧,立即升起不祥的预感。紧接着,那个每晚纠缠梦境的家伙就那样步履轻佻地从分别善恶树下走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第一次见面时的笑,嘴里说出的话却全部一样了:“瞧瞧,还有比这更美的景致吗?心上人为我解衣袍,仿佛极清里开出了极艳,纯白里绽放火红色的荼蘼。黛,为什么急着放下裙摆呢——你知道,我看不够的。”

黛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没听过这么不要脸的话!怎么就成了为他解衣袍?还看不够——看不够什么?这长虫还想看什么?

黛红了脸,不知道气的还是羞的,想骂人却找不到词,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胡说!”

可是座天使又怎么会感到羞赧和气恼呢?居于神国的天使们啊,从来圣洁、虔诚、从容也淡漠。愤怒是原罪,天使还会沾染人的原罪吗?

座天使黛在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中沉默片刻,猛然意识到了怪异。她在面对这条蛇时,总会做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反应。而陌生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又变相地加深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黛忽然察觉到了危险。

这条随意进出伊甸园的黑蛇自出现起就在对她施加影响,甚至不惜将犹疑的剧毒注入到她的思想。它想做什么?动摇一个天使对神明的信仰,对它又有什么好处?

她觉得应当重新审视黑蛇,不当作神的生灵而当作是撒旦,是地狱的君主。被感官欺骗良久的座天使这才意识到,蛊惑她的,一直是“他”而不是“它”。她轻敌了。

十一、

“谁在胡说,我吗?”黑魔王笑得一脸无害,“怎么会?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

座天使黛不屑地轻哼:“谁都知道‘蛇’是毒,是谎,是背叛。我是父虔诚的信徒,不可能如人一般受你蛊惑。”

仿佛被她天真的话语逗乐,黑魔王瞬移到她的身旁:

“我问你,蛇说了假话吗?”

“什么?”黛皱眉。

他压低声线,重复一遍道:“蛇说了假话吗?”

他故意的!黛的耳后感到一阵温热气息,酥麻感从耳廓一路游走进耳道,最后悄悄地爬进她的脑袋。她都快不能思考了。

黑魔王看着她陡然放空的眼瞳,感受她瞬间绷紧的身体,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蛇没有说假话。与你一直被教导的正相反,蛇很真诚,上帝才最虚伪。”他最终还是自问自答了,“你回想一下那个故事,最初的最初,蛇是怎样‘蛊惑’夏娃的?”

最初的最初?黛回想道:

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

蛇又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

于是,女人见那棵树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

“神吩咐人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可蛇已经道出实情,分别善恶树的果不能使人死,人食了未死却拥有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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