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莫名地拿起一本翻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凌乱的字迹写在上面,又不停地划掉,计算,修改,划掉。
最后是凛冽的折线,一道道划过纸页,仿佛一刀刀割在范清梧的心上。
她哗哗翻动着的手,突然停下了。
这一页,季杭无力的笔触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
算不下去了。
范清梧捏着账本,纸张几乎要被她抓扯揉碎。
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想象季杭写下它的心境。
季杭在最后一刻,变卖了织坊,结清了工钱。
但她没给范清梧留下一句话。
范清梧闭上眼睛,轻轻放下账本,捋平褶皱,收进了自己的衣袋。
待到哀悼的人们离开,范清梧熄灭了炉火,她想让季杭多陪她些时间。
她坐在床前,翻看着收来的账册。
身边放着一壶酒,那是季杭想要请她喝的酒。
范清梧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喉咙间落下一瞬的辛辣。
她得喝醉。
喝醉了,她才能更清楚的看见。
在一阵断片之后,范清梧从冰冷的地板上爬了起来。
烛光摇曳着,告诉她夜晚还没离去。
她晕头转向俯身撑在地上,看着她醉酒前,摊开摆好的账本。
它们一本本在地上排开,账目落在范清梧眼里,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些注释。
过于庞杂的信息让范清梧揉了揉眼睛,她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一行行账目上划过。
季杭究竟为什么会自杀?
她注视着每一条浮动的价格,她的能力会在浓烈的酒精下发挥到极致,她看见了未来所有价格的可能性。
它们浮动着,歪歪扭扭地跳动在空中,想逃脱范清梧的捕捉。
季杭应该有利润可赚,为什么会算不下去?
范清梧一行行地检查,购置织机,工钱,原料……
原料旁陡然跳升的数字让范清梧睁大了眼睛,酒精让她的脑子嗡嗡叫唤,她像要抓住虫子似的,飞快把这些数字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如此,酒醒时她才不会忘掉。
范清梧就在这混沌的思绪中,理清了季杭的绝境。
原料被人为上涨,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所以,这张契约下。
履约,会慢性破产。
毁约,会赔钱,会断绝与商会交易。这是在行业中死亡。
即使有更高的私人报价,也必须先对它履约。
它锁死的,不是季杭的布匹,而是她的经营,她的织坊本身。
这是契约主算计好的,即使季杭借再多的钱,也会在亏损中消耗殆尽。
所以她拒绝了范清梧的帮助,她知道自己落进了深渊,她不想拉范清梧进来。
但是,有什么会比死亡难解呢?
范清梧看着自己的字迹被莫名的水滴浸花。
她一笔一笔,用力地杵在上面。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范清梧低着头,一阵呕吐感袭来,她捂住嘴,生生压了回去。
她身后,季杭还睡在床上。
我为什么没阻止她?
范清梧感到手心湿凉,冷风从脚下灌进来,她打着颤,却在这寒风中升起一股油然的愤怒。
季杭,这酒可真难喝啊。
第二天,季杭下葬了。
范清梧独自去商会处理织坊的事务。
她冷脸看着那张逼死季杭的契书盖上失效的戳子,听着办事人惋惜又轻蔑的哀叹。
“女子还是受不住这行的苦。”
范清梧冷哼一声,拿回契书,但她没走出两步就停下了。
一个闹腾的商贩,被人架了出去,嘴里嚷嚷着“规矩在吃人”。
另一些人戏谑地笑看,又视若无睹地转头聊着天。
“锁价供货那一批,又少一个。”
“这种撑不住的,本来也不该签。”
“锁价这套,一直是秦策主推的。”
“不这么干,市价早乱了。”
“他这样控制成本,实在是高明”
呵,成本。
季杭成了这些人口中的成本。
范清梧走到商会入口,翻着案台上那本发黄的名册,默默记下了她刚刚知道名字。
秦策,商会会长,自有桑田麻田百亩,主推锁价订单之人。
郑佑卿,商会会长,自有丝绢布庄,契书审批之人。
范清梧一眼理清这其中的利害。
她盯着这些人的营生,隐隐发笑。她居然没看出这锁价订单的陷阱,大概是闲适的生活过得太久了。
也许,这就是季杭对她不求上进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