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景谅识趣地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诚恳地说了一句:“赵工,谢谢您。”
赵工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
幻方熵变集团总部顶层,环形会议室。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但室内凝重的气氛几乎将玻璃都冻出霜花。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集团核心管理层和智囊,个个面色肃然。
主位上,安父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疲惫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巨大的压力。他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简报,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边缘有些卷曲。
安宥之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罕见地穿着正式的黑西装,打了领带,那头红发在冷白顶灯下显得不那么张扬,反而衬得他脸色有些冷峻。
他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数据和复杂的图表,但他似乎并没真正看进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安父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南郡新能源项目,我们前期投入巨大,技术路线和产能规划都领先同业。但现在,卡在最关键的环境综合评估和土地使用性质变更审批上。竞争对手联合了几家本地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和媒体,不断放大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质疑数据真实性,鼓动社区反对。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有迹象表明,审查小组内部有人被渗透,故意拖延和设置障碍,提出的补充材料要求越来越刁钻,很多涉及我们核心技术的非公开细节。”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商业竞争常见,但牵扯到审查环节被对手操纵,性质就严重了,这意味着对方不仅要抢项目,还要彻底把安氏集团拖死在这个泥潭里。
一位负责战略投资的高级副总裁擦着汗开口:“董事长,我们尝试过多渠道沟通,也请了有分量的中间人斡旋,但对方这次准备非常充分,火力集中,而且……似乎对我们技术方案的某些薄弱环节非常了解,攻击点很精准。”
“不是似乎,是肯定。”安父冷冷道:“我们的技术方案,特别是关于高能量密度电池组的热管理安全冗余设计,以及配套的智能微电网调度算法的核心逻辑,属于高度商业机密。但现在,对方质疑的矛头恰好指向这几个最要害、也最需要数据佐证的地方。”
“内部泄密?!”有人惊疑道。
“各位,我有个想法。”安宥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动,调出一份报告:“我让人查过近期所有可能接触核心方案的人员流动和通讯记录,没有发现明显的泄密渠道。更可能的是,对方从技术层面进行了反向推导。我们这两项核心优势,脱胎于几年前收购的一家小型科创公司‘雷光科技’的原始专利和架构。当时的整合并不彻底,很多底层设计文档和验证数据留存不全。”
他提到“雷光科技”时,安父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另一位技术出身的董事立刻接口:“小安总说得对!当年雷光那两个创始人,老黄和老赵,是真正的技术鬼才,想法天马行空,但记录习惯极差,很多关键设计都存在他们脑子里或者随手画的草稿上。”
“我们收购雷光后,老赵留下,但性格孤僻,很难沟通,于是就把他派到新加入的智炫去了。老黄更是在整合完成前就因病离职,后来听说去了别省疗养,也断了联系。现在我们面对这种针对性的质疑时,拿不出当年最原始、最扎实的底层验证数据和设计推演过程,就很难自证清白,说服那些被对方影响的专家和审查人员。”
“现在补救来得及吗?”安父沉声问:“能不能让老赵全力配合,把缺失的那些东西补上?或者,不惜代价,找到老黄。”
技术董事苦笑:“老赵的脾气您可能也听说过,油盐不进,只认技术不认人。让他配合整理陈年旧账,难如登天。而且时间太紧了,审查组给出的最终截止日期只有不到一个月。至于老黄……我们尝试找过,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一个月!
众人心头一沉。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南郡项目投入巨大,停滞每一天都是巨额损失,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如果这个标杆性项目被认定有技术诚信问题,将对集团其他正在推进的高科技项目融资和政府合作产生毁灭性打击。
“不能坐以待毙。”
安父眉头紧锁:“两条腿走路:第一,动用一切合法合规的人脉和资源,向更高层面反映情况,争取公平审查环境,至少拖延时间。第二,技术层面,成立紧急攻关小组,由李董牵头,调动集团所有相关技术力量,哪怕是把当年的残存资料翻个底朝天,也要在期限内拿出有说服力的底层论证材料。老赵那边,我会亲自去谈。”
安宥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有些乱。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走廊看到景谅从B组回来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喜悦的情绪。
B组,老赵,还有他一时兴起派给景谅的,那个他正在死嗑的,源于“雷光”时期的老旧系统迁移任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脑海中倏然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