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顶上的荧光灯管散发着苍白冰冷的光,均匀地洒在米色地砖上,反射出模糊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重到化不开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内,王诗萌站在床边,手里攥着的那些冰冷单据仿佛要将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也吸走。
护士安静上前,动作轻柔而庄重地,将那覆盖至下颌的洁白被单,向下褪去少许。
奶奶的脸再次露出来。
在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下,那张熟悉的、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种褪去了所有病痛疲惫后的松弛。银白的发丝贴在枕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仍在,仿佛只是沉浸在一个遥远而安宁的梦中,连眉梢都舒展开来。
王诗萌缓缓俯下身,距离近到能看清奶奶脸上每一道细纹,睫毛在眼睑投下的浅浅阴影,还有那不再有呼吸起伏的、平静的胸膛。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奶奶冰凉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终,只是极轻、极轻地用指背,触碰了一下那已经失去所有温度的手背皮肤。
奶奶……
王诗萌无声地嚅动嘴唇,声音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剧烈的哽咽。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只剩下灼热的刺痛。
她定定地看着,像要把这副面容刻进灵魂最深处——这眉眼,这嘴角,这陪伴她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给予她最久也是最温暖庇护的容颜。
最后一次了。
以后再推开病房门,不会有人再笑着唤她“萌萌”,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她天冷加衣,再也不会有人用那样慈爱的眼神,看穿她所有强撑的坚强和隐秘的心事。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遥远都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嗡鸣。
终于,护士轻轻地将白布单重新拉上,遮住了安详的遗容。
那一片刺目的白,成了横亘在两个世界之间最后的帷幕。
……
城市另一端,一座中型别墅内。
与医院冰冷苍白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温暖而静谧,长餐桌上铺着丝绒桌布,中央摆放着一个精致的双层奶油蛋糕,顶上插着“18”字样的金色蜡烛,尚未点燃。桌边摆着两副餐具,水晶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果汁。
邢阅轩坐在主位,身上还穿着稍显正式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柔软的米白色毛衣。他面前的菜肴已经凉透了,油花在表面微微凝结。餐厅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拿起银色的餐刀,轻轻切下一块已经完全凉透、奶油裱花都有些塌软的蛋糕,送进嘴里。甜腻冰冷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像吞下了一块冻住的油脂。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斯文,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
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晚上九点。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细微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邢父邢母一周前到外地出差了,连儿子生日都没来得及赶上。现在整座房子除了邢阅轩就剩下几个负责照料起居的保姆,竟然显出一丝冷清来。
早上朋友们热热闹闹的祝福和礼物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他当时笑着收下,告诉他们晚上要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婉拒了所有后续的聚会邀请。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准备——挑选蛋糕口味,确认菜单,甚至犹豫了很久穿什么衣服。
邢阅轩的目光落在餐桌另一端空荡荡的座椅上,又缓缓移到桌边一个包装精美的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是他今天准备送给景谅的。
里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停留在三个字:「你在哪?」
依旧是未读状态。
老师不是会无故失约、甚至不看手机的人。
除非……出了什么事?还是说,有什么事,或什么人,让他完全忘了与自己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