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房内烛光昏暗,空中混杂着稻草干燥味。
狗房内狗子们都有些兴奋,他们在这时辰往往是见不到小鹊子的,都摇着尾巴往笼子前,使劲嗅着鼻子。
顿时狗房被呜呜声充盈。
吴拙言看着心里乐得无比,她看着这一个个黑黑的大鼻子不断吸着气,不知怎的联想到了吸尘器,觉得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处。
狗狗妄图将氧气吸净让敌人窒息!
她手悬于狗子们的面前,看着狗子们鼻子左右翕动,耐心等待它们接受她的气味。
她笑颜如花,看着狗子们一个个都嗅得差不多后,放心似的越捱越近。
小鹊子送走王故之后,旋身拽了铁锁,防止蚊虫进来。
转头一瞬,只见糟乱枯黄稻草中,一月白色绢丝女子正目色柔和,歪着头盯着呜咽兴奋的狗子们,白玉般的手指时不时轻点湿漉漉的鼻头。
三千乌丝垂于脸庞,烛影摇晃,那似水神色叫小鹊子看不真切。
他脚步不由放轻了些,只稍稍上前,依稀分辨出些自语声。
“诶,这舌苔好,一看就没有湿气!”
……
湿气?是何物?
他方才就觉得这女子神神叨叨的,不像好人。
他在距这位女医一人宽处停住,他本不想多费口舌,只觉得跟只见一面的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虚度光阴。然想了想方才自己的窘迫早就被她看到,若此刻再不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岂不真叫她看扁了?
他清了清嗓子,察觉吴拙言的目光转向了他,不急不慢道:“这是睒星狼,前年西域上贡。因瞳色银白泛蓝,毛色暗灰夹着丝丝银丝,圣上第一眼觉着此犬静时竟有野狼风范,便赐名睒星狼。”
只可惜,静若处子,动如疯兔。每日睒星狼都如同猿猴一般,一日不上墙揭瓦便难受。
吴拙言噙着笑,看着小鹊子。
……她为何这样看着我?
他被她这个笑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了一下,若无其事继续:“这只是霜花鹞,是去年天竺上贡的。因其毛色霜雪,每每吠时竟似鸟鸣,清脆尖锐。圣上便赐名霜花鹞。”
“这只名唤金翅猃……”
“这是……”
狗房中十五只成犬,十只幼犬。
小鹊子对每只狗子们都了如指掌,一一向吴拙言道来。
吴拙言专心致志,听着小鹊子如释家宝一个个展示自己的狗子们,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小鹊子讲的口干舌燥,停下时才发觉自己竟然一个不落全部给面前女医讲了一遍。
一股酸劲从腿上爬起,他这时才发觉自个竟然整整站了快两个时辰。
这个女医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自己找个椅子坐一坐。害得他也站了那么久。
他不动声色,挪了挪腿,“都怪奴婢,一时讲了竟入了迷。未察觉大人一直站着,望大人不要责罚。”
吴拙言摇摇头,道:“何来责罚一说。小女子并未在宫中任职,若较真起来,公公才是能对我责罚之人。”
小鹊子大惊:“大人这般医术,进宫给贵人看病。竟不在宫中任职?”
“宫中上班……呃,任职。想来循规蹈矩,枯燥乏味。”吴拙言道,“我志不在此,倒没有入朝为官的执念。”
小鹊子了然,脸上做足了恭维之情。
心中却全然不信。他嗤之以鼻,心道:这世上还有不想入朝为官的人?旁的不说,当了官,就不会再被人轻贱了去。
顿时只觉得这位女医,真是处处虚伪,也处处和宫中女子不同。
虽他识得的宫女板着手指头就能数尽,可不免道听途说过这些低贱的女子总是抱着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决心。她们绞尽脑汁,用尽手段,爬上龙床。
荣华富贵,权利在手,自是人人都爱。
怎么这女子就不爱?
他心存疑虑,存了些其他心思,又开口道:“奴婢听……”
“别奴婢奴婢的了。”吴拙言打断他,“我方才也说了,我并未担任官职。寻常自称即可。”
“奴……我方才听闻您道官话,似不是京城的?”
“我与亲人住在本地,从小生长于此。”她抬头看他,玩笑道,“然而现想,启蒙时期必未认真学习官话。所以你听着可能有些奇怪。”
“是我不对了。”
小鹊子道:“我未有此意,是我唐突了,望您莫要往心里去。”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又走到木笼前,左右上下瞧着。
“方才就注意您一直在瞧着这笼子,是否有曾不妥之处?”
吴拙言又抬头有看了看狗房的屋檐墙壁,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小鹊子面上。
“你们这儿……通风太差,湿度又高。”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反正就是太过于密闭。”
“这下次一只病起来,一窝都要病倒。”
小鹊子心中咯噔,他现下最听不得狗房狗子们出事了,“那怎么?”
“若白日若在此处值班,门要敞开,也要多开窗通风。”她道,“夜间留人值班时,也要将窗子留一条小缝以便换气通风。”
她蹙眉,继续道:“而且此处要多消毒清洁。消毒……就是我白日与你说过的。”
“消毒水的话……”思索了一下,话音接上,“我下次入宫时给你带来。一周用酒精浸湿绢布,擦拭笼子两次即可。”
小鹊子边思索着酒精是何物,边把吴拙言的话记了下来。
老头儿在世时从来没手把手教过他狗房事宜,所以他即时学习能力不佳,属于转头就忘的类型,可这女医说得头头是道,他再瞧不上人家,也不敢松懈了去。
他移步坐在书桌前,提笔一一记下。
吴拙言瞧着这小宦官竟还提笔写字,凑上前去看。
只忍俊不禁。
瞧着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字却写得跟狗爬似的。
听到顶上传来闷笑,小鹊子心知肚明,脸憋得通红。暗自里又说这女医真是他娘的没分寸极了!
他忍不住辩解:“大人莫笑。非司礼监宦官私下并不能读书识字。我也只浅学过一些。”言下之意,他这字已然写的比寻常宦官好了。
“我也没说什么呀,”清脆之声依旧从上传来,“你这字,写的比我好。”
“……”
温热的气叫小鹊子耳尖泛红,他埋头不语,只一个劲儿写字。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待小鹊子顺手写完今日狗房日志,外面天光乍泄。
他这才觉得有些疲惫,从前日开始,就不曾睡好过觉。
他打了个哈欠,这时才想起来狗房中有第二人的存在。
他起身寻找,在狗房的门槛上,找到了那抹月白色身影。
这位女医怀中抱着北犬,坐在门槛上,竟倚着墙大大咧咧地睡着了。
月明星稀,乌鸦和野雉在树梢上飞来飞去。
小鹊子放轻脚步,悄然走到她面前。他自上而下沉沉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那只北犬,琥珀色的眸子深了几分。
倏然,他撩袍蹲下。
那只北犬窝在她怀里,并未睡着,睁着黑黝黝的眸子平静而温和地看着他。
“大人……大人……”
轻轻的呼唤声吸引了吴拙言注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一位身着深蓝少年蹲在她的面前。
那少年看起来年纪与她相仿,眉眼却带了点沉郁。似乎因过于清瘦而显得眉眼深邃,下方的薄嘴也微微起皮。
只见他沉沉地盯着自己。
吴拙言打了个哈欠,还没缓过神来。
小鹊子看着她醒了,躁动的心静了静。
他淡淡开口,道:“方才打更声已然响过。大人可以稍加等待,准备出宫门回家了。”
吴拙言又打了个哈欠,把怀中暖燥燥的北犬递给小鹊子,呆滞的点了点头后,迈着漂浮的步伐往门口处挪。
可忽然,脚步一滞。像似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仍站在原地,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北犬、看着她的少年。
“对了,”
少女眸光闪动,一时间,小鹊子竟然觉着天上的星辰都没有这么明亮。
只见面前这位少女慢慢走到他面前。
小鹊子像是闻到了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