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嫁过去,便学会包庇了。”
宋知予这才知道,大婚那日,谢聿安急于救人,将出手阻拦的宋青平踹飞,这才伤了身体。
“但谢小将军那一脚踢得倒不算最严重的,你父亲如今这样,却是他自己摔的。”
下人说,前两日夜里,祠堂不知怎么起了火,等发现时已经火浪席卷,扑水也救不及。
宋老爷本就醉酒,见火海滔天,一时愣了神,嘴里含混地不知叫着谁的名字,竟是要往火场里闯。
最终祠堂被烧得干干净净,宋青平抱着一个牌位发呆,夜里许是喝多了酒,从院子的假山石上跌了下来,大夫来看,却说伤到了腰背,若好好将养着,或许老天保佑,将来仍能正常起立行走。
宋知予听了这事,久久不能回神。
她当然不觉得这样的事会是巧合,那大火烧哪里不好,偏偏烧到了宋青平最在意的祠堂?
可若这件事是谢聿安所为,那便说明他已经知晓了父亲和姑母的事……
出了这种事,宋知予按情理,留在宋府多住了几日。
她本以为父亲如今瘫倒在床,凡事都要依赖人照顾,沈织阳心中必然极其不情愿。
但这几日,宋知予却发现,自己这个嫡母像是比这些年任何时候都要轻松愉悦。
她不顾宋青平意愿,叫人打了一把轮椅,每日推着他在园子里逛,像是向世人展示他如今的无能与残缺一样。就连吃饭时也不许下人插手,亲自将吃食喂给他。而宋青平也像个任人摆布的人偶,不动、不说话,只有看人时的目光偶尔露出一丝怨怼。
沈织阳说:“你父亲多年不在家,连你兄长重病时都未曾回来多看两眼。如今他身体不便,我反而能尽一尽为妻的职责。”
“青平,你放心。玉哥儿得病时,我都能将他照顾得很好,定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宋知予冷眼旁观,却不知该作何感受。只能说:
“母亲,若家中我帮得上的,只管差人来找便是。”
但沈织阳却神色淡淡地望向她,“你过得可好?”
她不知这话该怎么回,一时无言。
沈织阳对她笑笑,“这次将军府给的回门礼不可谓不大方,但他本人却一次也未出现。”
“我本以为他对你有些真情,如今倒也看不明白了。”
她说:“听说当年静安公主私逃出宫玩乐,不慎被贼人掳走,是谢聿安将她救了回来。世人都说,谢小将军与静安公主当真是英雄美人,样样般配。只可惜身份隔阂,他要追求野心与权力,便碰不得这份真情。”
沈织阳看着她,目光却是意味深长,“知予,你虽毁了脸,于婚姻一事上,倒像与我命运一样,都为别人家的体面当了遮羞布。”
* *
谢聿安按照宋知予所说,将那一间铺子折成银钱,命人送给了刘知容。
他差人将刘知容送出京城的那一日,同样的渡口,谢聿安这次却是远远地坐在马车里,并未露面。
但他内力深厚,百米之外的人说话也听得清楚,更看得见刘知容脸上落寞的神情。
“知予她…不,现在该叫宋娘子了”他垂眼笑得有些许自嘲,“她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赵召神色一顿,感觉远远有一双眼睛盯在自己后背上,干笑一声。
宋知予的确带了话,无非是让他多保重,莫要因京城中的遭遇磨灭心性之类的话,说出来也没什么。
但自家主子那眼睛藏在暗处,却像一把刀子一样往人身上剜,就是有什么话,也不敢照实了说。
“我们家娘子没多说什么,但这铺子算是她大半数身家了,有些话,想必也不必多说了。”
“如今娘子已经嫁入我们将军府,即便过去有什么不得已的委屈,今后也不会有了,公子此去也不必担忧挂怀什么了。”
刘知容微微一怔,目光看向远处那气派的轿子,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是啊,她已嫁于他人为妻。这京城中与她相识的几年,起起落落,竟仿佛大梦一场。
他回过神,去只能藏起苦笑,朝那轿子远远一拜。
“她虽出身大户,这些年过得却并不宽裕,日子一向省俭。”
“我原本以为,待她出了宋府,无论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总有机会给,如今想来竟全是大话。”
“如今孑然一身,多说无益…想必将军定不会亏待她,我在此…谢过,拜别。”
他一步三回头,想必是以为那轿子里不仅坐了谢聿安,还坐着一个前来相送的她。
谢聿安坐在轿子里,沉默地黑了脸。
* *
宋知予回了将军府,她在宋府的家当并不多,不过几身简朴的衣裳,一套薄被,一些简单的首饰,甚至要不了一个大箱子,包袱简简单单地一兜便是一身家当。
连小红都有些惊讶,这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的家当。
宋知予却不以为然,她从来觉得人生在世,万物皆可为人所用,却是赤条条来去什么也带不走。东西越少,离开时反而甚少牵挂。
只是如今…她身为一个穷光蛋,好像欠谢聿安的东西倒有些多。
宋知予干脆列了个单子,从当初因琴姐儿的事借他那一袋钱,到如今嫁妆上的亏欠,再到今后借住在将军府的种种开销用度,她都一笔一笔记下来,方便将来与他挨个消去。
她正坐在窗边的条桌前一笔笔记着,听小红低声唤了声,一抬头,才发现谢聿安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院子的花树下,静静地打量了她许久。
“记什么呢?”他跨步进屋,走到她身边。
宋知予收拾不及,那临时账本上的一笔笔欠账都摊在了他眼前。她有些心虚地抬眼,正撞进他凉嗖嗖的眼神里。
她以为他会小题大做地说什么,却只是直起身,凉悠悠地说一句:
“天挺好的,出门逛逛吧。”
宋知予转头看屋外已经有些暗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