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文帝分神睨他一眼,问:“如何?”
刘大伴这才低声将在宋府的情形一一禀明。
宁文帝落下一子,有些意外地抬眼:“这宋青平当真如此不识抬举?”
刘大伴垂眼,“其实……此前奴婢曾听说过宋家的一则风闻,只是这事听着太没谱,反而怕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但您说与将军府结亲是好事,即便宋大人再怎么想要避嫌,按理说也不该这么不懂事。如今奴婢见这宋大人的做派,才想起来之前听说的风闻,只觉得……或许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宁文帝斜他一眼,“要说就说,还学起那街头说书的老头们,故弄玄虚了。”
刘大伴讪讪一笑,这才低声将宋家的那些事说了。
宁文帝冷笑一声,“原是此事,我倒也听说过一二。宋青平那妹妹生得是水灵,只是没想到他这做父亲的,竟能荒唐成这种模样。”
不过他私心里觉得,若此事为真,倒也算不得什么。作为皇帝,其实反而希望臣子身上有些无伤大雅的怪癖。若一个人当真满身清白、毫无弱点,反倒让人捉摸不透,不敢拿捏。
刘大伴打量着宁文帝的神色,试探道:
“但奴婢今儿个见,谢小将军对那宋姑娘倒并非全然无情。只说那几箱子聘礼,奴婢一看,里面全是真金白银、珠宝首饰,明显是早早就备下的,并没有怕在陛下面前露富而吝啬于宋家。而且,谢小将军一路上命人敲敲打打,一出门就命下人到处分发喜糖,说自己将要迎娶心爱的姑娘,与大家分分喜气。这既是为宋家施压,奴婢看,也未必不是在为宋姑娘长脸呢。”
“况且,奴婢临走前,谢小将军还特地让奴婢向皇上求一恩典,便是让宫中随身伺候皇后娘娘的女医到宋家住一段日子,说宋姑娘身子骨弱,想让御医为她调理一下。但奴婢私心里咂摸着,或许谢将军此举,也是怕成婚之前,宋大人再有什么动作,亏待了宋姑娘。请御医去守着,才不好有什么意外。”
宁文帝执子的手这才顿住。
一个向来不拘小节、不解风情的粗人,能做到这种地步,除了算计,至少也是掺着几分真心的。他轻笑一声:“本以为宋知予只是朕与他交易的棋子,没想到竟有这一层意外之喜。”
刘大伴应了一声,斟酌道:“但宋家若真有此等丑事,岂不是对将军反而不好?您看着…有没有必要请宫里的婆子去宋府一趟,为宋姑娘验身?”
宁文帝斟酌片刻,摇了摇头:“宋家的脸面倒是小事,若是真验出宋知予非完璧之身,难道这婚事还能作罢不成?你只管去盯着,若有人再嚼弄宋家那些传闻,一律严惩就是了。”
刘大伴这才低声应是。
* *
将军府。
李三娘从昨天开始便骂骂咧咧的,吃饭时仍在数落谢聿安:“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没骨气的玩意儿,人家宋家都把你当冤大头了,你还巴巴地要去求娶。那陛下的恩典,你就浪费在这种事上了?真是气死我了!”
谢聿安垂眼不语,一味任由她数落,只在最后吃完饭时,搁下筷子说了一句:
“您有什么气,这几天该撒就撒完。回头人家进了门,这些话便少说。”
李三娘眼睛一瞪,“这还没成亲呢就胳膊肘往外拐啊??!”但她话还没骂完,人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倒是让她心中有些打鼓:
“不能是真喜欢上了吧……”
谢聿安独自回了屋,赵召才猫着腰进来。
他垂眼研墨准备习字,先生久未留信,这些日子,他便重复做着以前的功课。
“宋府有何动静?”
赵召听他问话,才上前回:
“主子特地将咱们的小厮留下伺候,是当着刘大伴的面做的安排,那宋青平即便心里有气,也不敢当着咱的人对宋姑娘有什么不好的。等明儿个御医进了府,您更可以放心一些了。”
谢聿安听完,只随口嗯了一声。
赵召瞧着他淡淡的神色,心里咂摸着,竟是摸不透谢聿安的神色。
将军府里的人都以为谢聿安只用陛下的恩典换了赐婚。但只有赵召知道,谢聿安连夜进宫,除了求陛下赐婚,更是与陛下做了一笔交易。
那便是等他与宋知予成婚,有了孩子以后,陛下便会放谢聿安回北方去。
自古帝王对武将皆是重用与忌惮并存,更何况这些年谢聿安独善其身,其实并没有彻底打消皇帝的忌惮。反而正因为谢聿安既不贪财好色,又不参与党争,才会让宁文帝觉得抓不住他的把柄。
但一旦成了亲,有了孩子,将来谢聿安回北方去,妻妾与儿女自然都是要当作“人质”留在京城生活的。毕竟虎毒不食子,即便一个人能随意舍弃自己的女人,却无法轻易对儿女不管不顾。
如今做此交易,赵召本以为是谢聿安终于想通了,愿意做此让步。可是看谢聿安这模样,又不像全然想通的样子。
他本以为自己主子只是用与宋知予的婚事向皇上交差,对她无情。
可若真无情,按理说也没必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但若说有情,又怎会始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模样,连要成婚的喜悦都没有?难不成这也是主子计划里的一环,为了让陛下更信服他对她有情,进而少些忌惮?
赵召想不清楚,便不再多说什么,猫着腰重又出了门。
月光从窗棂高照,谢聿安独坐案前,手中狼毫低悬,却是眼睛空茫出神,久久不曾落笔。
良久,笔尖墨汁坠落,在纸上晕开一圈墨印。